樹，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
在登山的途中，每當有樹迎面而來，擦身而過，我經常在想、在靜靜的樹木的「心目」中，人類又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
過動兒？
樹的結構，在地下是根，往上是主幹、支幹，然後是葉。
樹的根並不寂寞，它會和地下的真菌相互纒繞，形成親密的共生關係。真菌協助樹木從土壤中取得水和礦物質。而樹木透過根給真菌輸送醣類做為報酬。
一棵樹長得不好，可能是這種共生關係不協調所致。譬如，樹木種在建築廢棄物上面的，根系無法充分發展和真菌的親密關係。
又或泥土太厚、太硬、壓得太密實，窒息了真菌。這也是為什麼在泥土𥚃的蚯蚓是多麼重要，它們會打洞鬆開泥土，吞食泥土消化之後的糞便，就含有十分容易吸收的有機營養物質。
這種真菌平常在地下我們觀察不到，而在它進行無性生殖往地上長出香菇狀的子實體才看得到。特定的真菌種類和特定的樹親近，以牛肝菌為例，在山毛櫸和雲杉林下就都看得到。
樹木的根系，分佈必須夠寛廣，一般至少是樹冠的大小，那麼才能提供足夠的槓桿，讓樹木不被強風吹倒。
對根最省力的結構，是樹幹不要長得太高。這在風勢經常強烈的稜線上，可以觀察得到，那叫做「風剪效應」。同種類的樹木，長在稜線強風處的大多比較低矮。因爲太高大的，都被吹倒了。
長壽的樹木，如扁柏和紅檜等等。大多是長在山麓和山谷中的，一方面是避風，另外一方面則是避雷擊。畢竟，要安然度過數千或數百年，不容有半點的意外和閃失。
台灣鐵杉則是一種特例。它的根系既深又廣，連大岩石也可以包覆，在別的大樹無法存活的稜線岩地，就成為它擅長的棲地。然而，它也不免受到風剪的影響，樹枝就長得彎曲虯髯，甚為滄桑好看。
但為了爭取陽光，樹木就必須在可能的範圍內，儘量往上長。
根之上就是樹幹。
樹幹的結構，由外而內為：木栓層、木栓形成層、綠皮部、靱皮部、維管形成層、木質部、髓。
樹幹最外面的樹皮，和人的皮膚一樣，那是樹木避免受傷的第一道防線。
靱皮部負責上下輸送營養(主要是往下把葉子行光合作用產生的醣類往根部輸送），木質部則負責把從根部吸收的水份及礦物質，往上輸往樹葉以進行光合作用。
有一種可以「殺死」樹木的方式，叫做「環切」，把樹皮環狀剝去一段。雖然𥚃面的木質部依舊可以從根部往上輸送水和礦物質，但是卻沒有了靱皮部來往下輸送醣類，共生的真菌會慢慢「餓死」，真菌提供的水和礦物質也會逐漸枯竭，最終樹木無法行光合作用而死亡。
樹木死亡的風險，除了人為，還有大自然中的真菌感染。
根部的真菌是共同生關係，但是會侵入樹幹的則是另外一些不同種類的真菌，可能終究會要了樹木的性命。
一般樹皮內是保持潮溼的，可以防止真菌入侵。
然而，當樹木受傷的時候，平常飄浮在空氣中的真菌孢子，就會迅速附著上來。
一般如果缺口不大，譬如在直徑5公分之內，樹木的形成層能迅速修復，分泌的汁液或油脂，可以把真菌及昆蟲阻絕。
但是＇如果缺口太大，或者樹木本身的免疫力太弱了，真菌一旦入侵到了木質部，就會逐漸淘空樹幹，樹木會慢慢死亡。
人為的修剪，也會形成傷口。基本的原則是不要留下超過直徑5公分的傷口。現在有可以塗抹在傷口的隔絕劑，但是孢子會很快附上去，如果傷口太大致使樹木的形成層來不及修復，塗隔絕劑也於事無補。
修剪的傷口要小，而且要在樹木修復能力𣈱旺的時候進行，那就是夏天了。
樹木在強風吹襲下，縱使沒有折斷，但是如果因而形成大的撕裂傷，則往往難以自行修復，而招致真菌的入侵。
侵入樹幹的真菌主要分兩種：白腐菌和褐腐菌。白腐菌只作用在木質素上，所以木頭呈現較淡的白色。褐腐菌則只作用在木質纖維上，因此木質素留了下來，木頭就呈現褐色。
如果說樹木是純粹因爲自身免疫力太差所以得病，並不完全正確。只要傷口太大，健康的樹木也會來不及修復，而成了真菌的俎上肉呢！
樹枝的末端是樹葉，它們會調整成最能捕捉太陽光線的角度。加上由根和枝幹泵上來的水及礦物質，葉子進行光合作用。吸進二氧化碳呼出氧氣，並產生醣類。
總括葉子和細枝的涵蓋位置，稱之為「樹冠」。
樹冠的主要功能，當然就是往上去爭取光線，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就是在光線的競爭中勝出，以致樹冠下的植物因爲光線被遮蔽而奄奄一息，甚至死亡(餓死)。
以一塊新崩塌的邊坡為例，最先長出來的是生長迅速的陽性植物，快快把陽光遮住，阻礙其他植物生長，這種樹木也稱為先鋒樹種，在新生地它衝第一。
台灣高山上的台灣赤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以前台灣的原住民進行焚耕，在地利變得貧瘠的時候，他們就種上台灣赤楊來迅速改善土壤和生態，是可敬的傳統智慧。
在陽性樹種之下，耐陰的樹木會開始慢慢長起來，它們只需要很微弱的光線。慢慢地，耐陰的樹木長超過了陽性樹種，它們的樹冠把陽光遮住，陽性樹種因而弱化，最終被「餓死」，這就是所謂的森林輪替。
這種小時候耐陰、比較晚熟，需要母樹照顧的樹木，也是比較長壽的樹種。山毛櫸、橡樹、冷杉、雲杉等等屬之。
成熟的自然林，長壽大樹下的植物只有一些耐陰的低矮植物。
長壽大樹的種子落下，發芽的小樹苗在母樹下緩慢生長。
小樹苗在母樹嚴苛跟制光照的情形下，緩慢成長。母樹的根系和子樹的根系交織在一起，母樹也會透過那些根系給子樹輸送營養。
由於子樹未來是要長成大樹的，所以慢慢長得密實、長得筆直是很重要的。「不乖」亂長的子樹，會被嚴格地淘汰。
子樹的機會，是當母樹老了或傾倒了，把樹冠的位置空出來，曬下更多光線的時候。
子樹在母樹的「呵護」之下，並不是完全無憂無慮。它們怕草食性動物。
美國的黃石公園就發現，由於森林中掠食性的狼群被獵殺殆盡，導致草食性動物的大量增生，子樹被過度啃食，潛在影響到森林的永續，而不得不考慮重新引進狼群呢！
現代的森林是退化的。汽機車排放的氮氧化物，隨著雨水形成的酸雨落到森林，酸化了土壤。另外多岀的氮，那是一種肥料，促進樹木異常的增長。那就像人吃了類固醇一樣，樹木反而因此用更少的精力去增加對疾病的抵抗力。
每年都開花結果的樹木不多，一般是每二、三年一次，因為開花結果十分耗費精力，要精打細算。
但是，當樹面對環境的巨大壓力，避如乾旱，會以為自己的時日不多，就莫不卯足了勁開花結果，以留下後代。
台灣在2020-2021年間沒有颱風，引發旱災，高山上的玉山杜鵑突然開花大爆發，一時傳為美談。後來雨水充分了，花況反而零落，因為開完花要好好休息。這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我有一次在南湖大山，非花季，看到一株志佳陽杜鵑(細葉杜鵑)，有一個分枝開滿了花，仔細一看，原來是它折得快斷了，連那樣的區域性壓力，都會觸發部分的枝條開滿花呢！
由於經濟的因素，種植的經濟林(人工林)，在人工篩選下，大幅降低了森林中樹木物種基因庫的多樣性。這會讓森林在面對未來各種潛在的威脅之時，益形脆弱。
台灣高山上種的二葉松純林，森林火災往往一發不可收拾。是純林脆弱的例子。（據研究，二葉松分泌松脂易燃，然而它的毬果則耐燒。二葉松透過火上加油，把其他植被燒光，留下耐燒的種子以佔有棲地，是有趣的陰謀論。)
把樹木想像成為人，顯然是錯的。
但是，當我們愈來愈發現樹木其實並不是無感的，從人的角度更有同理心來思考樹木，無疑是一個很好的起點。
「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那麼「殺死」或「傷害」一棵會長成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樹呢？
當樹葉受到昆蟲攻擊時，樹木會分泌出乙烯來警告附近的同伴。根據研究，森林樹木地底下是透過根系和真菌網絡連繫在一起的。以山毛櫸為例，它們的根系長得是如此綿密，整個山毛櫸林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個龐大超級生物體呢！
天然森林大概有5-15%的倒木。倒木並不是生命的結束，而是生態循環的一部份，繼續成為真菌及其他微生物、鳥類及小型哺乳類。蕨類、地衣、小樹苗等等的家。
我們對樹木的了解，尚且很少。
如果說當我們死後化為元素。也會有機會在未來成為一棵樹木的一部份，那我們是否對體量如此相對巨大的樹木，可以多一點點尊敬呢？
作家三毛她，有一首詩，說她如果有來生，要作一棵樹：
如果有來生，要作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傷的姿勢。
一半在土裡安詳，一半在風裏飛掦，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
非常沈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認識樹木，從決定未來做一棵樹開始，或許是一個不錯的思考方向。
畢竟，樹就是我，我就是樹。
我們處在一個環環相扣的生態系𥚃。
我們怎對待樹木，樹木就怎麼對待我們。是吧！
P.S. 台灣鐵杉 Tsuga chinensis var. formosana, 2025/1/16 攝於北大武山, 海拔約2500公尺。
*: 彼得•渥雷本，樹的秘密語言，2024年2月，地平線文化/漫遊者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5/1/23 樹的秘密語言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