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荷馬(Homeros=Homer)的史詩作品《伊里亞德》和《奧德賽》,根據考古學和語言學的解讀,已經被證實基本上是有歴史根據的,而不是憑空幻想揑造出來的。
『……1871年,四十九歲的謝里曼在今土耳其西北的特洛何斯(Troas)地區境內,可以俯歐達達尼爾海峽的希薩里克 (Hisartik) 山崗,終於發現史前遺址。那個地點就是特洛伊遺址,……謝里曼不是第一個挖掘特洛伊遺址的人,……。從那以後,規模最龐大而且持續最久的一次,在杜賓根大學史前考古學教授廓夫曼(Manfred Korfmam)主持下於1988年展開,2002年結束。拉塔屈 (Joachim Latacz)《特洛伊與荷馬解謎》(Troy and Homer: Towards a Solution of an Old Mystery, 2004) 一書即是總結初步研究的成果。
拉塔屈在書中第一部分《特洛伊》以那次考古研究的成果為基礎,佐以英國建築師凡崔斯(Michael Ventris, 1922-1956)在1952年成功解譯使用乙系線形文字書寫的「皮洛斯泥板」(Pylos Tablets),證明荷馬史詩《伊里亞德》取為故事背景的特洛伊戰爭不是向壁虛構,而是有歷史根據,確實發生在公元前十三世紀。他又根據語言學家硏究古希臘語音的變異,推斷西臺帝國以楔形文字書寫的出土文獻所稱的 Wilusa,就是荷馬詩中又名「特洛伊」的Ilios(今稱「希薩里克」)這個被武力摧毀的非希臘城市。
……根據1993年在底比斯(毀於公元前約1200年一場大火)出土的乙系線形文字王宮檔案,抽絲剝繭推論這部史詩的成篇年代為希臘青銅時代邁錫尼文明的末年。……』*
芬利研究了荷馬作品中的道德觀念和價值信念,發現和希臘青銅晚期的邁錫尼文化(西元1200年前)不同,也和西元前八世紀之後的希臘有別,因此推斷荷馬的史詩所根據的歷史現實,應該就是我們現在不了解的希臘青銅黑暗時期(西元前1200-西元前800年)。
『……專長領域為上古史的芬利(M. Finley)在1954年出版的《奥德修斯的世界》(The World of Odysseus)……芬利以精讀《伊里亞德》和《奧德賽》為基礎,透過比較方法奠定這樣的觀念:荷馬史詩描寫的社會圖像是個條理一貫的世界,因此必定反映歷史現實。男男女女在芬利筆下透過日常工作體現明確的道德觀念與價值信念,可是那個社會既不吻合邁錫尼考古遺址出土的物件,也不吻合我們確實知道的公元前八世紀的希臘歷史。芬利推斷那個歷史現實是上古世界的黑暗時代,指的是青銅文明的崩潰到史詩成篇的那一段時期,約當公元前 1200到前 800年間,其為黑暗主要是因為文字失傳以及我們對那個時期無知。邁錫尼出土的泥板可以證寶荷馬的語言和伊奧尼亞關係密切,可是由於那三個世紀的時間距離和愛琴海的空間距離,戰爭的規模被膨脹,內容被改變,並且添增不同年代與地區踵事增華的結果。』*
在西元1200年之前,透過泥板上留下來使用於希臘和克里特的乙系線形文字(線性文字B),我們還可以看到古希臘邁錫尼文明的蛛絲馬跡。但在那之後,文字失落了,也就是所謂的希臘黑暗時期(西元前1200-前800年),而據推論荷馬的史詩應該就根據那一段時代的歷史現實,多少也補上了因為文字失落而令後代對那個時期無知的缺憾。
既然沒有文字,那麼合理的推論,荷馬的史詩,應該來自於口傳。
『乙系線形文字是使用音節符號書寫的希臘文。語言學的研究把荷馬史詩的口傳歷史往前推到邁錫尼時期,具體而言大約是公元前1600 到前1125年間。……』*
線性文字B(乙系線形文字)是一種使用於希臘與克里特,西元前1400-前1200 ,晚於線性文字A約50至150年的一種文字。(維基百科)
據研究,線性文字A和B有關係,因為之後是文字失落的希臘黑暗時期,所以它們和後來的希臘文字是什麼關係並不清楚。
希臘文是屬於所謂的印歐語系。
話說西元前12000年,最近一次的冰河時期結束,全球暖化,由西至東,匈牙利、烏克蘭、黑海和裏海北岸,一直到蒙古之間,形成了一個大草原,在上面活動的,就是印歐語系的印歐人。
『印歐人遷徙所及總是摧枯拉朽,為當地的歷史走向帶來深遠的影響。帶著遊牧經濟往西南遷徒的印歐人進入義大利,形成義大利語支,後來在羅馬帝國的羽翼下發展成羅曼斯語族,包括現代義大利語、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和羅馬尼亞語。往東遷徙的印歐子孫,後來形成伊朗人和吠陀時期的雅利安人,語言學觀點屬於印度一伊朗語族。跨出草原帶進入歐亞大陸的南方,印歐人終於面對面接觸亞洲古老的文明。夾在中間的一支發展較迅速,也最早遷徙,抵達小亞細亞的安納托利亞(Anatolia,今土耳其西部)定居,他們後來被稱為西臺人(Hittites)。公元前約1750年,西臺人建立了王國,這是印歐人最早建立的政治實體。西臺王國的統治者甚至擁有自己的文字,他們使用的西臺語是最早在安納托利亞留下紀錄的印歐語。隨著實力的不斷增加,他們向外大肆擴張,在公元前約1650年發展成帝國,公元前1595年滅亡了古巴比倫王國。』*
印歐人在西元前3000-前2000大量遷徙到希臘。約莫在西臺帝國稱霸西亞的時候,希臘語就從印歐母語中分出來而成為獨立的語族。
印歐人到希臘地區,大致有兩條主要的遷徒路線,一條是從黑海西側希臘北部的平原南下,另外一條是透過安那托利亞。他們自稱是「赫林人」(Helenes),住的地方叫「赫林」(Hellas),中文是「希臘」。英文是「Greek」,則是源自最早到義大利的希臘人自稱Graikoi,後來Graikoi變成Graeci變成Greci 最後成為Greek。
《伊里亞德》主要內容是帕瑞斯拐走美艷的斯巴達國王的女人海倫,導致憤怒的希臘人(斯巴達也屬於希臘)圍攻安那托利亞西北邊特洛伊城的戰事。其中登場的猛將阿基里斯(Achilles),也是形容一個強人致命的弱點-阿基里斯腱-的典故來源。
《奧塞羅》則是描寫在大戰之後,主將之一的奧塞修斯,克服各種挑戰,歷盡千辛萬苦,最終返家團圓的心路歷程。
荷馬史詩之所以經典,那是因為《伊里亞德》所銘刻的是希臘人在那個時代共同的記憶,而《奧塞羅》則是放諸四海皆準的英雄回家團圓(回到初衷)的心路歷程。
而更棒的是,它們記錄下了那文字失落的希臘黑暗時代,歷史的現實。
作者在《荷馬史詩》這本書的序中,是如是比較了荷馬的口傳史詩和文人史詩及基督教史詩的:
『……口傳史詩直面死亡的必然,文人史詩探索不朽的可能,基督教史詩追尋永生的意義。這一場生死的辯證兼具心理與情感雙重意義。就心理意義而言,史詩始於面對死亡,經由認識死亡,最後超越死亡。就情感意義而言,口傳史詩寄意「友愛」(philos=friendly, loving),文人史詩寄意「虔誠(pietas = piety),基督教史詩寄意「熾情」(passio = passion) 。』*
面對生死的辯證,大致而言,各種史詩可謂殊途而同歸。
*:呂健忠,《荷馬史詩》,2023年6月,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2024/5/22 荷馬史詩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