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9月11日美國發生911的事件。當時美國著名的知識份子,文學批評家兼作家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應《紐約客》(New Yorker) 的邀請,寫了幾段文字。
美國受到恐怖攻擊,全民悲傷激憤。當時民調支持度偏低的美國布希總統,以民氣可用,在隔月入侵了阿富汗,陷入戰爭的泥淖長達20年。之後在2003年又以伊拉克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為由,入侵伊拉克。據估計,美國的反恐戰爭,造成百萬人的死亡,軍費支出高達8兆美元。2011年,美軍撤出伊拉克。2021年,美國撤出阿富汗,政權落入塔利班之手,一切回到20年前的原點。
桑塔格的文字抄錄如下,供大家參考(英文來自《紐約客》網站,中文翻譯來自《桑塔格》一書):
The disconnect between last Tuesday’s monstrous dose of reality and the self-righteous drivel and outright deceptions being peddled by public figures and TV commentators is startling, depressing. The voices licensed to follow the event seem to have joined together in a campaign to infantilize the public. Where is the acknowledgment that this was not a “cowardly” attack on “civilization” or “liberty” or “humanity” or “the free world” but an attack on the world’s self-proclaimed superpower, undertaken as a consequence of specific American alliances and actions? How many citizens are aware of the ongoing American bombing of Iraq? And if the word “cowardly” is to be used, it might be more aptly applied to those who kill from beyond the range of retaliation, high in the sky, than to those willing to die themselves in order to kill others. In the matter of courage (a morally neutral virtue): whatever may be said of the perpetrators of Tuesday’s slaughter, they were not cowards.
上週二發生了一連串今人毛骨悚然的事實,而一邊還有公眾人物和電視評論員在散播一些自以為是的蠢話、和顯而易見的欺騙,事寶和後者的差距讓人不禁覺得吃驚和沮喪。事件之後獲准發出的聲音似乎一起構成了一股運動,把大眾當成小孩子對待。大眾好像不知道這並不是對「文明」或是「自由」、「人道」、「自由世界」的「懦弱」攻擊,這次攻擊的對象是世界上自認的超級大國,而肇因是某些與美國的結盟或行動。有多少國民知道美國還在轟炸伊拉克?如果說這些願意犧牲自己來達到殺人目標的人是「懦弱」的,恐怕用這個字眼來形容那些從高空殺人的人還比較恰當吧—而且他們甚至還不是為了報復。就勇氣的觀點而言(從中立的道德來說,我們都承認勇氣是美德):不論你認為誰是週二大屠殺的行兇者,他們都不是懦夫。
Our leaders are bent on convincing us that everything is O.K. America is not afraid. Our spirit is unbroken, although this was a day that will live in infamy and America is now at war. But everything is not O.K. And this was not Pearl Harbor. We have a robotic President who assures us that America still stands tall. A wide spectrum of public figures, in and out of office, who are strongly opposed to the policies being pursued abroad by this Administration apparently feel free to say nothing more than that they stand united behind President Bush. A lot of thinking needs to be done, and perhaps is being done in Washington and elsewhere, about the ineptitude of American intelligence and counter-intelligence, about options available to American foreign policy, particularly in the Middle East, and about what constitutes a smart program of military defense. But the public is not being asked to bear much of the burden of reality. The unanimously applauded, self-congratulatory bromides of a Soviet Party Congress seemed contemptible. The unanimity of the sanctimonious, reality-concealing rhetoric spouted by American officials and media commentators in recent days seems, well, unworthy of a mature democracy.
我們的領導者下定決心要讓我們相信每件事都很好。美國不會害怕。我們的精神不滅,雖然那天注定會在歷史上留下惡名,而且美國現在已經進入戰爭狀態。但是,其實每件事都稱不上安好。這也不是珍珠港事件。我們有一個機器人般的總統,他向我們保證美國依然立於高處。有許多不同的公眾人物,不論是執政或在野,過去對政府的國外政策都持強烈的反對態度,但是現在都顯然不發二話,只說他們團結在布希總統背後。有許多事情需要思考——關於美國的情報和反情報的不當之處、關於美國外交政策的可能選項(尤其是在中東)、關於軍事防禦的明智方案—或許華盛頓及其他地方現在已經在做了。但是他們並沒有告訴大眾要承擔許多現實的負擔。蘇聯共產黨大會裡那種所有人無異議的拍手通過、報喜不報憂的陳詞濫調讓人鄙視。而這些天來,美國政容和媒體評論員不約而同誇誇其談一些偽善、掩蓋實情的辭藻,似乎也配不上成熟民主國家的名號。
Those in public office have let us know that they consider their task to be a manipulative one: confidence-building and grief management. Politics, the politics of a democracy—which entails disagreement, which promotes candor—has been replaced by psychotherapy. Let’s by all means grieve together. But let’s not be stupid together. A few shreds of historical awareness might help us understand what has just happened, and what may continue to happen. “Our country is strong,” we are told again and again. I for one don’t find this entirely consoling. Who doubts that America is strong? But that’s not all America has to be.
擔任公職的人傳達的訊息是他們認為自己要能夠巧妙的建立信心和管理悲傷。政治,民主政治,原該容許不同的意見、鼓勵大家坦誠相對,但是現在卻被精神療法取代了。我們當然要能夠感到彼此的哀傷。但是不要一起犯傻。一些歷史意識可能有助於我們理解不久之前發生的事、和後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一再被告知「我們的國家很強大」。而在我看來,這完全不能帶來安慰。誰會懷疑美國很強大呢?但那不是美國應該全心追求的。
……
桑塔格說,相對於從遠遠的高空中去轟炸伊拉克的美軍,那些用犧牲自己的身體去達到殺人目的的,並沒有比較懦弱。以當時的氣氛,這絕對不只是不是政治正確,這講得有得太白、太直接了,太傷大美國人的心了。
桑塔格對美國情報系統的無能以及美國的中東政策的不當,提出了嚴厲的批評。
桑塔格也對美國官員想擴大利用這個事件來證明美國的強大,提出了嚴正的警告。而從接下來的美國發動的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等等事件看到,桑塔格說的還真是非常有遠見。
“Let’s by all means grieve together. But let’s not be stupid together.” 講得真是一針見血。
根據維基百科,『蘇珊·桑塔格(英語:Susan Sontag,1933年1月16日—2004年12月28日)是一名美國作家、評論家和女權主義者。她被認為是近代西方最引人注目、最有爭議性的女作家及評論家之一。』
蘇珊·桑塔格被譽為(最後一位)「歐洲式的」美國知識份子,她反戰、講究人道主義,是美國的良心。很可惜她的真知卓見,並沒有影響到美國核心當權者的外交政策。
蘇珊·桑塔格『……相信美學是倫理學之母,與美的交流會使得「閱讀人」獲得道德上的提升。蘇珊在走向生命的盡頭時寫道:「從一生深刻而漫長地接觸美學所獲得的智慧,是不能被任何其他種類的嚴肅性所複製的。」……』*
1993年,桑塔格在塞拉耶佛圍城之際(1992-1996),冒險到城內執導《等待果陀》,要讓世界看到正在那兒上演的戰爭暴行。
塞拉耶佛位於原南斯拉夫,有歐洲火藥庫之稱的巴爾幹半島上。1914年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戰,菲迪南大公被塞爾維亞人刺殺,就是發生在塞拉耶佛。
塞拉耶佛位於種族、宗教縱錯複雜的地區。有信奉伊斯蘭教的波士尼亞人,信奉東正教的塞爾維亞人,信奉天主教的克羅埃西亞人,以及信奉猶太教的少數猶太人。
桑塔格自己雖然是猶太裔,但是她並不是猶太教的虔誠信徒,她的信仰,比較是從廣泛閱讀的知識所莘取出來的普世價值。
桑塔格在塞拉耶佛圍城的時候,於日記中自問「人應該怎麼活呢?」,然後她自然是朝向她熟悉的文學和藝術來尋找答案。
『她在二〇〇二年形容「文學本身的角色」就是「擴大我們的同情、教育我們的心靈、創造內向、確保和加深這樣一種意識(連同其所有後果),也即其他人、其他不同於我們的人確實是存在的」。……』
那就是同理心。
桑塔格對在塞拉耶佛圍城中受苦的人們有同理心,她甚至拒絕穿防彈背心,她要跟當地人一樣,去𠄘受戰爭的風險和痛苦。但是,桑塔格在晚年的時候,對周圍的人則是顯得刻薄殘酷,不管是她和兒子大衛之間的緊張關係,或者她對最後親密夥伴安妮的各種予取予求,都沒有同理心。這呈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桑塔格。
桑塔格認為美可能是一種扭曲,她對影像、照片充滿懷疑。但在塞拉耶佛,她卻執意要導演《等待果陀》,要用影像的方式,讓外界的世界知道塞拉耶佛的「真相」。這也是一種予盾。
桑塔格在42歲的時候(1975年)發現罹患乳癌第四期,1998年發現罹患子宮癌,2004年發現罹患血癌。
面對疾病,桑塔格基本上都抱持著勇敢的態度,採取積極治療的策略。乳癌第四期能夠痊癒是一個奇蹟,但是到了71歲的血癌,在最後免疫療法失敗之後,學富五車的她也和一般人一樣,走到了人生的終點。
我對桑塔格一向沒有了解,相信一般的普羅大眾對她也是陌生的。但是我對《等待果陀》這個劇卻有一些印象,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經注意到桑塔格在圍城的期間,於塞拉耶佛現場所執導的那齣極為克難的戲劇所致。
《等待果陀》的寓意,是心中期盼的人事物遲遲沒有出現或實現的那種等待。如果拿來比喻人的一生,那麼應該就是生與死之間的各種過程,那麼還要一直抱持著等待的心情來過上一輩子嗎?
桑塔格結過婚,有一個叫做大衞的兒子,也是作家。
她和男人和女人都上過床,對外隱約呈現雙性戀的現象,但從她更絕大多數的過往甚密的女伴看來,她更是女同性戀者。每每碰上心儀的對象,她從來不猶豫投入熾熱的感情,在這方面她從來就不是《等待果陀》,正如她在智識上的追求。
桑塔格在高中的時候,就被發現已經比她的英文老師讀過更多的書了。她一生擁抱藝術和文學,在冷靜的理性和激越的感性之間,勇敢航向一個自我的未來。她之所以是一位備受爭議的人,我想,或許是因為她一向不對命運的挑戰屈服,不斷努力活出自我的堅忍卓絕的奮鬥所致。
她的朋友說,世界上有兩個蘇珊(桑塔格),一個是好的蘇珊,一個是壞的蘇珊。
我就在想,只要是稍具個性的人,在別人的評價裏,誰又不是如此,有點好又有點壞呢?
*:本𠍇明·莫瑟 著,堯嘉寧 譯,《桑塔格》,2022年03月,衞城出版/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4/6/12 桑塔格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