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羽在歷史上真有其人,大部分後人都是透過陳壽所著的《三國志》來認識他的,而有更多的人則是從民間小說《三國演義》來認識他的。
《三國志》是正史,比起《三國演義》,可信多了。但是中國歷史的「正史」,多由後朝所撰寫,在改朝換代的利害考慮之下,往往是從勝者的角度,決定怎樣寫才比較政治正確,而不是怎樣寫才比較符合歷史的事實。
因此,縱使是「正史」,也不可以盲信。這正是研究歷史材料困難之所在,要面對存在著的各種真真假假。
對此,陳寅恪在治史的方法論上,有很精闢的見解。
『……陳寅恪在評審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時,對於中國思想史曾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議論,……。他以為:
以中國今日之考據學,已足辨別古書之真偽。然而真偽者,不過是相對問題,而最要在能審定偽材料之時代及作者,而利用之。蓋偽材料亦有時與真材料同一可貴。如某種偽材料,若逕認為其所依託之時代及作者之真產物,固不可也。但能考出其作偽時代及作者,即據以說明此時代及作者之思想,則變為一真材料矣。中國古代史之材料,如儒家及諸子等經典,皆非一時代一作者之產物。昔人籠統認為一人一時之作,其誤固不俟論。今人能知其非一人一時之所作,而不知以縱貫之眼光,視為一種學術之叢書,或一宗傳燈之語錄,而斷斷致辯於其橫切方面,此亦缺乏史學之通識所致。』*
意思是對歷史材料的真偽,要進行考證。而奇妙的地方在於,偽材料和真材料一樣可貴。如果能研究出,為什麼那個時代的作者要呈現那樣的偽材料,那也是有助於探究出那個動機的背後可能的真相是什麼了。
《關公崇拜溯源》這本書的研究,也是遵循這樣的理念。除了正史《三國志》、三國之後的史料之外,還參考《三國演義》的小說,甚至研究碑文和歌謠,據以推敲到底關羽是怎樣的一個人,而後世又怎樣把他變為「神」的,並成為「忠義大節」的象徵。
『「關公顯聖」的奇異事蹟流傳甚廣,一直是歷代各地關公傳說津津樂道的主要內容。而「玉泉山關公顯聖」一節,甚至被不願言說「怪力亂神」的明儒寫入了後世廣為流傳的《三國志演義》文本,也是構成後世「關公信仰」的基本依據。但若溯其根由,還得由一樁南北朝的佛教「公案」談起。』*
在《全唐文》中,有關於玉泉關廟重修的記載,天台宗的四祖,天台宗的創始人,人稱「天台大師」的智顗(音「以」),到了天台山,看到關公顯靈,震倒諸多良木,使得關廟得以順利修茸。
『玉泉寺覆船山東,去當陽三十里,迭嶂回擁,飛泉迤邐,信途人之淨界,域中之絕景也。寺西北三百步,有蜀將軍都督荊州事關公遺廟存焉。將軍姓關名羽,河東解梁人。公族功績,詳於國史。先是,陳光大中,智顗禪師者至自天台,宴坐喬木之下,夜分忽與神遇,云:「願舍此地為僧坊。請師出山,以觀其用。」指期之夕,萬壑震動,風號雷虩。前劈巨嶺,下堙澄潭,良材叢木,周匝其上;輪奐之用,則無乏焉。唯將軍當三國之時,負「萬人之敵」,孟德且避其鋒,孔明謂之「絕倫」。其於徇義感恩,死生一致,斬良擒禁,此其效也。鳴呼!生為英賢,歿為神靈,所寄此山之下,邦之興廢,歲之豐荒,於是乎繫⋯•••荊南節度工部尚書江陵尹裴均曰:「政成事舉,典從禮順,以為神道之教。依人而行,攘彼妖昏,佑我蒸庶。而祠廟墮毀,廞懸斷絕,豈守宰牧人之意也耶?」乃令邑令張憤經始其事。爰從舊址,式展新規,樂櫨博敞,容衛端肅。唯曩時禪坐之樹,今則延袤數十圍。夫神明扶持,不凋不衰,胡可度思?初營建之日,白龜出其新橋,若有所感。寺僧咸見,亦為異也。尚書以小子曾忝下介,多聞故實,見命紀事,文豈足徵?其增創制度,則列於碑。貞元十八年記。』*
前述的〈荊南節度使江陵尹斐公重修玉泉關廟記〉,記於唐德宗貞元十八年,是西元802年。那正是佛教在唐朝熱烈受到歡迎的時候
唐自西元618年開國,至907年亡國,唐朝從西元755年的安史之亂之後,國運就已經由盛轉衰了。
佛教在漢代已經傳入中國,唐初曾反對佛教,及玄奘西天取經於貞觀十九年(西元645年)東返受到唐太宗的歡迎,唐朝已進入篤信(迷信)佛教的階段,以至當唐憲宗在西元819年要迎佛骨時,可能說到達一個新的頂點。當時的刑部侍郎韓愈上表反對,以至於被貶至嶺南的潮州。
至於唐代大量毀佛,則始於唐武宗時的西元845年。
天台宗和禪宗及華嚴宗,都是佛教在中國本土化的代表(維基百科)。天台宗的創始人智顗,祖庭在浙江天台山,所以被稱為天台宗。
玉泉寺關廟在湖北,地點在三國時代是「荊州」,也是天台宗的重要據點。智顗重修玉泉寺關廟來宣揚佛法,結合當地人非常容易接受的「關羽顯靈護法」的神蹟(這屬於道教了),也就可以理解了。
『天台宗可謂第一個自覺實施「中國化」的佛教流派。它的學說以《法華經》第一卷「方便品」為據,大開「方便法門」,以調和儒、道兩家思想。……』*
北派禪宗創始人神秀,也借「關羽顯聖護法」的神蹟弘法。*
『明人《歷代神仙通鑑》卷一四所載亦同。自此關羽不僅皈依佛門,而且欣然作為伽藍,為佛護法,這是佛教利用關羽傳播的第二階段。』*
『伽藍、迦藍或僧伽藍(梵文:𑖭𑖼𑖑𑖯𑖨𑖯𑖦,ISO轉寫:sam̐ghārāma),音譯全名僧伽藍摩。「僧伽」(sam̐gha)指僧團;「阿蘭摩」(ārāma)義為「園」,原意是指僧眾共住的園林,即佛教寺院。』(維基百科)
「伽藍」後來就引申為佛寺中的守護神。啊,關羽變成了佛寺中的護法神了!
在禪宗公案中,北派禪宗神秀吟出了「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染塵埃」的詩句。但是比起南派禪宗的六祖慧能的「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心中本無物,何處惹塵埃。」,境界高下立判。
北派禪宗在南派禪宗的競爭之下,於西元755年安史之亂之後,一落千丈。*
天台宗在宋代式微,大多信眾轉至禪宗,但是關公是「關羽顯聖護法」的傳說,不但沒有消失,在北宋接棒,關公華麗轉身,進一步進化而成了「戰神」。
佛教中戰神的原型是「毘沙門天王」,在唐玄宗天寳年間就傳入了中國。
1987年出土的唐代地宮,『……其中供奉佛指舍利之八重寶函中的第七重「鎏金四天王盝頂銀寶函」,正面之「北方大聖毘沙門天王」像猶一手持杵,一手捧塔,保持著初來中土時的形象。而在安置在地宮前室琥珀石料雕鏤的護法諸神中,「北方多聞天王」已然變成右手持劍、左腿上蜷作「遊戲坐」、幞頭盔甲等式樣,已經很接近金代神像中之關公了。』*
天台宗在宋代轉變為禪宗,也就是密教化。天台宗的「關羽顯聖護法」傳說和密宗以「毘沙門天王」為護法,就有了連結了。
關羽被蜀漢後主追封為壯繆候,而在北宋徽宗期間,共加封了五個稱號:忠惠公、崇寧至道真君、武安王、昭烈武安王、義勇武安。積弱的北宋,在北方遼、金的威脅之下,用關羽所代表的「忠勇義氣」來激勵民心士氣,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可是,北宋的衰亡,也正在於士大夫執政團隊缺乏「忠勇義氣」所致,竟然眼睜睜看著金人擄走宋欽、徽二帝以及後宮相關的數萬人而沒有任何人起來反抗。
王安石的新政,在遴選人才時不再考慮品德操守,而是只重技巧。阿諛奉承成為升官發財最好的方法。意見不同的,皆遭到罷絀。甚至大興文字獄,產生寒蟬效果。
『王安石晚年奉佛,舍宅建寺,也許正是出於對人事傾軋、世態炎涼的心灰意冷。而他致仕以後「口不言政」的避世態度,也與慶曆、元祐人士的「寧鳴而死,毋默而生」形成鮮明對比。…..!』*
而與王安石相對照的,則是被貶謫到嶺南的蘇軾。蘇軾的文釆名流千古,而大家比較沒有注意到的是,他在逝世後被推崇的「忠義大節」。
在蘇軾寫的〈潮州韓文公廟碑〉中寫道:『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意思是說:在潮州建新廟紀念韓愈,如果有人質疑,韓愈貶謫至潮州的時間不到一年就北歸,足見他對潮州應該沒有眷戀才對。蘇軾說他的回答會是,不是喔!韓公的神力遍及天下,像水在地底𥚃面,滲透到每個角落。潮州人尤其相信,想念韓公的時候,焚香祝禱感念,會有若看見他本人一樣。那就像打井湧出泉水,因為水本來就在那裡,是一樣的道理。
韓愈因為反對唐憲宗迎佛骨,被貶至潮州;而蘇軾因為文字獄、黨爭,被貶至黃州、儋州。蘇軾對韓愈的推崇,跟他自己逝世後得到的「忠義大節」的評價是一致的。
清乾隆時,〈御制關帝廟碑〉,用蘇軾對韓愈的讚辭來稱訟關公:
『宋臣蘇軾言:「神在天下,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顧由斷港絕潢,達乎河濟江淮,不能不以溟澥觀其匯;由墟落廛市,赴乎赤畿望緊,不能不以都會統其歸。』*
這𥚃就把韓愈、蘇軾所推崇的士大夫「忠義大節」和關公的神格緊緊連繫在一起了。
對於北宋敗壞的士大夫風氣,當世游酢的〈論士風〉一文,寫得鞭闢入理:
『天下之患,莫大於士大夫無恥。士大夫至於無恥,則見利而已,不復知有他,如入市而攫金,不復知有人也。始則非笑之,少則人惑之,久則天下相率而效之,莫知以為非也。士風之壞一至於此,則錐刀之末將盡爭之,雖殺人而謀其身,可為也;迷國以成私,可為也;草竊奸宄,奪攘矯虔,何所不至!而人君尚何所賴乎?古人有言: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非其有也。今欲使士大夫人人自好,而相高於名節,則莫若朝廷之士唱清議於天下,士有頑鈍無恥,一不容於清議者,將不得齒於縉紳,親戚以為羞,鄉黨以為辱。夫然,故士之有志於義者,寧飢餓不能出門戶,而不敢以喪節;寧阨窮終身,不得聞達,而不敢以敗名。廉恥之俗成,而忠義之風起矣。人主何求而不得哉?唯陛下留意。』*
『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史記.卷六八.商君傳》)
關公始為武將,因此軍人、警察,可拜。
關公為「文𧗾帝君」,求升官、加薪者、考生,可拜。
關公勇猛可除妖,求健康者,可拜。
關公講忠義,做生意的人、江湖黑白兩道人士,可拜。
關公為五「恩祖公」之首,扶乩信仰者希望消災解惑者,可拜。
所以,關公是有拜有保庇,幾乎人人可拜。唯「不忠」、「不義」之人會自曝其短,最好不要自投羅網去拜關公才好。
禪師宗機鋒中,講到對戰的兩方如果都虔信地祭拜了戰神(譬如都拜了關公),那麼會怎樣呢?
『…..師曰:「天垂雨露,不挑選枯榮。』(~《五燈會元》卷一三華嚴修靜章次)
呃….. 意思是說,上天會提供給大家各種機會(天垂雨露),但是會獲致成功或失敗那得靠自己(不挑選枯榮)。
那麼,還拜嗎?保險起見,還是拜吧!(Pascal 說,既然不知道有沒有上帝,那麼最保險的是要相信是有的。)
結論:關公是真有其人,他的「忠義大節」也是自古至今都一直被推崇的。大忠大義的人或不忠不義的人,既不見得會現世報,來世有無亦未可知。那麼面對不確定的未來,我們如何自處呢?
我們能做的,就是不斷努力去回答這個問題,讓自己好過點,包含那些我們願意包含在自我範圍之內的他者,是吧!
每每看到韓愈和蘇軾的文章,感到如此精練優美的文章,可能在後世的課綱中被大量刪減,就覺得好可惜。看他們的文章,深深感到人心不古,再提所謂的「士大夫」或許是封建了一點,但是他們和關公神話所相輝映的「忠義大節」,不啻是現今社會和政壇的一面超強的照妖鏡。
人到無求品自高,或許六祖說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這樣子的啊⋯⋯
*: 胡小偉,《關公崇拜溯源》,2023年8月,崧燁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2023/1/11 關公崇拜溯源 Damakey
〈潮州韓文公廟碑〉~蘇軾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爲。故申、呂自嶽降,傅說爲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佑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裏,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七年,詔拜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爲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作書抵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