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十個階層，各個階層都有自己固有的住宅風格，這些不過是作者虛構出來的。實際上，日本不存在這種階層。日本的房子也都差不多，且比較散漫。不過，對階層的欲望顯然存在。對住宅、空間的傾心、熱情，並不是滋生於對功能、美、真實的欲望，而是基於對階層的欲望而生。……』*
作者隈研吾把日本的住宅分成十種，加以分析其中的異同，凸顯現代建築中「場所」與「象徵」的重要性。但是日本住宅有十種階層，只是一種想像，這對把《隈研吾十宅論》當作在日本真的有十個種類的住宅的讀者，情何以堪。
話說日本的茶道，曾經在某個時期，非常崇尚「唐物」，用從中國進口的茶具泡茶，甚至用黃金打造茶屋，盡其奢華為能事，認為那樣才真的是「茶道」。
經過武野紹鷗、村田珠光、千利休的持續努力，才慢慢將以金錢、唐物崇拜的茶道奢糜風氣，導至更平民化，強調「閑寂、恬淡」，侘び寂び(わびさび)的日本茶道精神。
在空間上，千利休親自設計的茶室「待庵」，把空間縮至一疊(隈研吾語，只是維基百科的資料是兩個榻榻米大小，『以最小型的茶室為例，其主要佈局包括一個主人用疊蓆與一個客人用疊蓆』)。
除了實體空間極小化，屋牆敷的是泥土，蓋得很儉樸就是了。
茶室的入口則設計得既小又矮，入內要卸下武裝、屈膝爬行，以示虔敬謙卑。
茶室內的簡單水瓶，插上外面摘來的野花，就有渾然天成的風格了。
隈研吾把安藤忠雄「住吉的長屋」，比擬好像千利休用改變的茶室空間，扭轉了日本茶道的美學觀。
為什麼是安藤忠雄呢？『理由之一，是以「住吉的長屋」為代表的安藤的「狹小空間」建築風格；理由之二，是使用清水混凝土的內部裝潢為代表的簡陋素材。……』*
『……安藤充分發揮了他敏銳的素材識別能力，以及對空間抽象性的運用能力。利休也同樣是一邊宣傳「閑寂、恬淡」之美，一邊儘量不讓自己營造出的「茶室空間」顯出寒酸來。利休絕不會去推翻「茶道屬於有錢人的消遣」這樣的基本原則，而安藤之所以會在關西得到大眾的支援，也是因為他所設計的住宅看似簡單樸素，實際上正是其樸素的外表，成為了有錢人精神上的免罪符。』*
清水模混凝土的施工，要做得好，難度並不低，為了控制品質，安藤忠雄甚至有特定配合的工班，所以並不見得便宜，因為魔鬼藏在細節裏，而完美的魔鬼，還得需要足夠的金錢來推動。
千利休所精心研造侘び寂び(わびさび)的茶室，難道是平民百姓就可以進去飲茶的嗎？
類似的道理，為什麼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會大量使用在像美術館這種所費不貲的場所，就不言可喻了。
不就是建築的「場所」充分利用了清水混凝土「簡單樸素」的「象徵」了嗎？
然後，如果我們在裏面的牆上，隨意掛上一些畫作，大家不就都會摒氣凝神膜拜起來，那跟千利休在「簡陋」茶室的水瓶插上一朵野花，不也是同樣的意思嗎？
一朵野花因為在茶室的「空間」而有了特別的意義；一幅不怎麼刻意的畫作，如果掛到了清水混凝土殿堂的「空間」𥚃，馬上就充滿了「象徵」藝術的訊息了。
這樣講，有點一廂情願，我想也許不是每位建築師或藝術家或茶人會同意的。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隈研吾把日本住宅分成十種，代表十種階級，不也是心之所之任性為之的虛虛實實之作。
我想，就如隈研吾主張的，其實日本的住宅是很散漫的，也就難怪一個激起對「空間」的「象徵」意義想像的清水混凝土，會引發那麼大的建築風潮了。
然而，日本住宅的散漫，是真的，還只是一種判斷呢？
把建築的「空間」，分為「淨」與「不淨」；「有錢」與「沒錢」；「功能性」與「形非功能性」；「後現代」或「非後現代」；等等，不也多少有唯心判斷的成份嗎？
隈研吾說建築師在蓋自己的房子的時候，怕會被別人知道他們自己的喜好，所以往往改建自歷史的舊建築。但是，不也是會有建築師不會那麼害羞，大方蓋起有個性的自宅嗎？就像富有的人蓋房子，有人蓋的看起來很低調其實很奢華，而有人蓋的看起來很華麗其實代表他很誠實呢！好像都可以有一種解釋，一種說法。
用怎樣的「空間」代表什麼樣的「象徵」，好像都可以各自表述，那麼隈研吾虛構的十宅論，就是一種事實。
*：隈研吾，《隈研吾十宅論》，2016，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3/11/15 隈研吾十宅論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