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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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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7年,一艘美國的三桅帆船羅妹號在台灣墾丁七星岩附近觸礁沈沒,上岸的人被龜仔甪原住民誤以為是入侵者,總共有13人遭到殺害。有一位粵籍華人水手倖存,被護送到了打狗(高雄)。英籍砲艦隨即前往搜救,看有沒有其他生還者,結果被原住民擊退,無功而返。

美國人在海外遇害,是國際性的外交事件。當時美國廈門兼台灣地區的領事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 亦稱「李讓禮」),向清廷提出嚴正的抗議。為了平息爭端,清廷勉為其難地派台灣總兵劉明燈率領清兵南下,和李仙得一起到柴城(車城),要向龜仔甪原住民討一個公道。

在當時對清廷而言,雖然在柴城(車城)和瑯嶠(恆春)附近已經有一些福佬和客家的墾民,但是都是由附近強勢的原住民部落在自行治理的,而在大武山(傀儡山)及其餘脈上活動的強悍傀儡番,則更是無人敢接近。所以枋寮以南,基本上被清廷認為是化外之區,如果不是迫於西洋的外交壓力,清廷是既無能力治理也是不願意採取軍事行動進行干預的。

那個地區被稱為「瑯嶠十八社」,由一位非常有威望的原住民首領卓杞篤所領導的。而很有意思的是,卓杞篤是先以Tauketok為外人所知的,卓杞篤則是後來的漢文翻譯。

卓杞篤是斯卡羅人,相傳祖上是卑南族知本的卡大地布部落在普悠瑪社的優勢壓迫下,往南遷至恆春半島的。在羅妹號事件發生時,斯卡羅有四大社,分別是豬朥束(今里德)、射麻里(今永靖)、猫仔(猴洞/今恆春)、龍鑾(今墾丁南灣附近),卓杞篤就是豬朥束社的頭人。

所幸當時戰事並沒有發生,而是由卓杞篤與李仙得寫下了一個備忘錄,以後發生海難或船隻需要緊急補給的時候,約定以紅旗為號,保證原住民不加害相關人員,並且要提供必要的協助。一紙備忘錄,消彌了一場可能的殺戮,真是功德無量。

這份備忘錄存在美國國會,從維基百科抄錄於後供大家參考:

TERRITORY UNDER TAUKETOK

Village of the Sabarees, February 28, 1869

At the request of Tauketok, the ruler of the eighteen tribes south of Liangkiau, and between the range of hills east of it and the Eastern Sea including the bay known as the Southern Bay of Formosa where the crew of the American bark Rover were murdered by the Koaluts, I, Charles W. Le Gendre, United States consul for Amoy and Formosa give this as a memorandum of the understanding arrived at between myself and the said Tauketok in 1867, the same having been approved by the United States Government and assented to, I believe by the foreign ministers at Pekin viz:

Cast-aways will be kindly treated by any of the eighteen tribes under Tauketok. If possible, they are to display a red flag before landing.

Ballast and water. – Vessels requiring supplies are to send a crew on shore, displaying a red flag, and must not land until a similar token has been shown from the shore, and then only at the spot indicated. They are not to visit the hills and villages, but, when possible, are to confine their visit to the Tuiahsockang, being the first stream on the east coast north of the southeastern cape of South Bay, and to the Toapangnack, to the west of the rock where the Rover’s crew were murdered, the latter being the better watering place in the northeast monsoon. Persons landing under other than these conditions do so at their own peril, and must not look, I believe, for protection from their government if molested by the natives, who in such case will not be held responsible for their safety. 


CHAS. W. LE GENDRE, United States Consul.
Witness: I. ALEX. MAN, Commissioner of Customs for Southern Formosa.
Witness and interpreter: W. A. PICKERING 

——美國國務卿給國會的1869年年度報

P.S.

Tauketok:卓杞篤

Liangkiau:瑯嶠

Rover:羅妹號

The Koaluts:龜仔甪人

Charles W. Le Gendre:李仙得/李讓禮

Tuiahsockang:豬朥束港

Toapangnack:大板埒()

W. A. PICKERING :必麒麟

基於對瑯嶠十八社的了解,李仙得認為既然清廷的治權不及於那裏,曾經強力建議美國政府不如把它攻占下來。只是美國政府因為剛結束了南北戰爭,內政百廢待舉,並沒有對外用兵的意願,因此並沒有依循李仙得的建議。

只是李仙得對台灣並不忘情,當他在1872年從廈門返回美國途經日本的時候,和日本政府的官員接觸分享台灣的資訊,後來居然就留了下來,成為日本的顧問,幫助日軍在1874年入侵台灣。

1871年琉球宮古島納貢船在返程時被風吹到屏東半島東側,人員在八瑤灣上岸之後,因為溝通不良,被高士佛社的人殺害,而當時也有牡丹社的人在附近出沒,也被認為是從犯。日本的薩蠻(九州),以護衞視為屬國的琉球人為由,在1874年入侵台灣,是為牡丹社事件。

牡丹社事件,在各懷鬼胎的列強干涉下,日本終究退了兵。但是該事件使得清廷突然發現台灣重要的戰略地位,派沈葆楨為欽差大臣,開始所謂的「開山撫番」,開闢台灣東西向的橫貫道路(其中八通關古道就是那個時候建成的),並允許更多漢人來台,進一步造成對原住民生存空間的巨大壓力。

沈葆楨的淮軍在牡丹社事件中沒有和日軍對壘,反而在1875年,日軍撤離後的隔年,直接用來征伐內獅頭社、外獅頭社、竹坑社、本武社、草山社等「上瑯嶠十八社」(卓杞篤的是「下瑯嶠十八社」),屠殺原住民,是為「獅子社戰役」,淮軍死了更多人,加上病死的共將近二千,可見其慘烈。

由於恆春半島附近海難頻傳,清廷迫於國際的壓力,在1875年委託必麒麟,向龜仔甪原住民買地,在1881-1883年間建了鵝鑾鼻燈塔。為了防止原住民滋擾,鵝鑾鼻燈塔還是世界上僅有俱有防禦工事的燈塔呢!

陳耀昌醫師《傀儡花》這部小說,主要是貫穿從1867年羅妹號發生事故到瑯嶠十八社頭人卓杞篤與美國領事李仙得簽訂備忘錄,直到1874年牡丹社事件之前發生在恆春半島,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李仙得是美國領事但卻是法國人)、斯卡羅人、馬卡道人(土生仔)、龜仔甪原住民、福佬人、客家人之間的故事。

而實際在親緣上,複雜許多。福佬人和客家人基本上不互相通婚,在政治立場上從1721年的朱一貴事件和1787年林爽文事件看來,他們大致都站在不太一樣的立場,福佬人向來反清而客家人則往往是協助平亂的義民。(福佬人和客家人如果聯姻一般會被講得很難聽。福佬人嫁給客家人福佬話叫「討客兄」;客家人娶福佬人客家話叫「同福佬嫲」,都是非常貶抑的說法。)

漢人來台,一般都是單身的「羅漢腳」,所以在1867年羅妹號事件發生的那個時點觀察,福佬羅漢腳傾向於娶溫和的「熟蕃」平埔族女人,而客家人可能來台比較晚,活動區域更接近淺山,則可能會娶「生蕃」的原住民;原住民對客家人的情愫很複雜,有些人既有姻親關係但也痛恨部落女子外嫁影響到了部落勇士的婚配機會。在那個年代,福佬人看不起客家人,客家人看不起平埔族,平埔族看不起原住民。而它們之間婚生的子女,就夾在其中而受到不同程度的歧視。

瑯嶠十八社很早就跟外界接觸,在荷蘭統治時期(1624-1662)就已經開始向荷蘭東印度公司輸誠。1867年的美國羅妹號事件和1874年的牡丹社事件,一舉把台灣狠狠推上國際社會歷史的舞台。接著從1875年沈葆禎的「開山撫番」,大量漢人的湧入,使得瑯嶠十八社迅速漢化,那兒以斯卡羅為代表的原住民,也變成失去自己語言與文化特色的平埔族了。這也難怪在日本領有台灣的1895年之後,森丑之助到處研究原住民的時候,他是從枋寮往東爬上大武山脈然後往北走,並沒有特別關注那更南邊的瑯嶠十八社。

瑯嶠十八社的首領卓杞篤去逝之後,經過朱雷和伊沙兩位短暫繼任,最後首領的大任落在卓杞篤養子林文杰身上。林文杰是何許人也?他是卓杞篤的妹妹,一位斯卡羅豬朥束公主,和一位客家人私奔所生下的孩子。可以說是大歷史脈絡下的必然產物。

1874年冬天,清廷選擇猴洞建城(今恆春古城),林文杰率眾協助有功,被賜姓「潘」,林文杰變成了潘文杰。

1895年日本人來了之後,以瑯嶠十八社已經「文明」了(漢化了?)為由,改為「鳯山廳恆春支廳」,自此政府的勢力直接進入部落,猴洞(瑯嶠)變成恆春,豬朥束、射麻里、龜仔甪、蚊蟀、龍鑾都從地圖上消失了(今里德、永靖、社頂、滿州、墾丁南灣)。失望的斯卡羅族人的一部份,在潘文杰的姪子帶領下,朝北遷往了牡丹灣的大草原(今旭海)

在牡丹社事件中,日軍殺了十幾二十位原住民;而在獅子社戰役,沈葆禎的淮軍殺了幾百位原住民。誰比較殘忍?

在羅妹號的事件的處理中,顯然李仙得、必麒麟等外國人對瑯嶠十八社的了解遠遠勝於台灣總兵劉明燈。熟令致之?

而相對於福佬人和客家墾民的巧取豪奪,直爽、勇敢會馘首的原住民就一定是蠻夷?

1867年到1875年間的瑯嶠十八社地區的台灣史,可以為「誰是台灣人?」這個問題,提供一個正本清源的方向,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浪漫,只是刻寫在失落歷史的殘酷裏。

依照維基百科的資料,蔡英文總統,『她是福佬客家人和臺灣原住民族的後裔,有四分之一排灣族血統。 父親那方,蔡英文的祖父出身廣東省嘉應州梅縣,後來成為楓港村的客家裔望族,祖母是屏東縣獅子鄉的排灣族。』這給「誰是台灣人?」這個難題,一個簡單的答案。

《傀儡花》值得一讀,雖然我不喜歡「蝶妺」那個虛構的角色。或許陳耀昌醫師的用意是說,小說因為有虛構的部分,使得小說所闡述的歷史變得更真實。如果這麼看,一切當釋懷。

*:《傀儡花》,陳耀昌 

2022/4/14 傀儡花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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