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4年,日本的薩蠻(九州)以屬地琉球宮古島納貢船漂流至八瑤灣,上岸人員被高士佛社及牡丹社原住民殺害為由,在原美國駐廈門兼台灣領事李仙得的情報協助之下,率軍進攻了恆春半島。其實真正的戰事並下多,原住民大多與日軍議和。日軍因為水土不服而病死的,遠遠多於於戰死的,後來在其他列強的干預下,也樂得從台灣撤軍,是所謂的「牡丹社事件」。
在「牡丹社事件」發生之前,清廷對於枋寮以南的恆春半島,一直認為是「化外之地」,既無意願也無能力直接進行統治,只消極在枋寮立石做為漢原的分界。但是當時已經有不少漢人在枋山、楓港、車城等地冒險屯墾,而且是向原住民的頭目直接繳稅,而不是對清廷。好個「化外之地」!
1874 年「牡丹社事件」發生的時候,清廷「突然」發現台灣在戰略地位的重要,派沈葆楨來台灣,改漢原分治的消極治台策略為「開山撫番」,建了鵝鑾鼻燈塔(在美、日的壓力下),開通北、中、南三路橫貫台灣東西向的道路(雖然沒多久就因為所經之地原住民強悍馘首的危險而廢棄了),而留下最深刻印跡的,則是李鴻章派來台灣本來要對付「牡丹社事件」侵台日軍的淮勇。沒有想到,日軍早早撤離,不費清兵淮勇一兵一卒,但卻意外地用來征伐原住民。
「牡丹社事件」發生的地點在車城往東北牡丹灣(旭海)這一帶及其以南地區,是為原住民的「下瑯嶠十八社」,以斯卡羅人豬𦛨束頭人林杞篤及其後人為主導勢力。斯卡羅人和外界接觸既深且早,和漢族融合之後失去自己的語言和文化,成為後來的平埔族之一,最後有部份後人往北遷至今旭海大草原一帶。
「下瑯嶠十八社」以北一直到枋寮–安朔(今達仁)一帶,是所謂的「上瑯嶠十八社」,住的是更兇悍的傀儡番,對沿海高據獅山以守,是為外獅社,而更深山的則是內獅社,加上附近的各山地部落,整體也被稱為「大龜文王國」。在日治時期,「大龜文王國」被廢,只剩下「內文社」的名稱。
話說李鴻章派到恆春半島的淮勇並未與日軍對壘交戰,但是卻因為在「開山撫番」的大旗之下,中、下階層的將士對原住民冒進搶功,引發了戰火。那就是王開俊,但是他帶領的是湘軍,而不是淮勇。某個程度是沈葆楨對他的器重,某個程度是他想在「開山撫番」上取得頭功,因此在1875年初,剛過完農曆新年沒幾天,就兵分二路向獅頭社發起圍攻,但是事與願違,湘軍幾乎全被殲滅,王開俊也被馘首,這引發接下來人多勢眾的淮軍全力進攻「大龜文王國」的領域,是為「獅頭社之役」。
「獅頭社之役」清廷淮勇攻擊了內獅頭社、外獅頭社、竹坑社、本武社和草山社,殺戮了很多「大龜文王國」的原住民。原住民為了留下血脈,只好議合。而淮勇在這個戰役中,除了戰死更多是病死,共達1,918人,其勝也甚為慘烈。
陳耀昌醫師所寫的「獅頭花」這本小說,所述說的就是這段「獅頭社之役」的歷史。除了彰顯原住民保護鄉土的英勇,陳耀昌也到淮勇湘軍將士的墳塚和紀念廟宇踏查,希望恢復那些到外征戰而客死異鄉者的榮耀。試著像日本大和劇的做法,對歷史中「正」、「反」面的角色,都給予正面的肯定,不是簡單評論為「好人」、「壞人」,而是認定對立於兩邊的人,都是忠於自己以及自己所屬的團體,努力發光發熱、犧牲奉獻的人。
然而,可能是我對淮勇湘軍將士的了解並不夠充分,或者不夠重視,整篇小說看起來,這種嚐試並不覺得成功。
可能為了增加小說的戲劇性和可閲讀性,小說中安排了一位原住民公主愛上清軍隨隊醫官並且在後來脫離部落搬到平地漢族區域長居的喬段,代表族群的融合。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段史實。但是,在那個時代,獅頭社/大龜文王國的上瑯嶠十八社的區域,和斯卡羅的下瑯嶠十八社十分不同,它們的階級是更分明的,部落的公主怎麼可能自許給一位中、下階層的漢人軍醫呢?
個人也沒有很喜歡這樣的安排。如果被漢族「征服」了的部落公主(原住民認為是「合議」),堅忍留在山裏,努力維持了族人的傳承與尊嚴,會不會是一個更合理或更有張力的歷史「現實」呢?
不過,對於陳醫師透過歷史小說,讓我們更深刻去面對歷史的努力,個人是既感佩又肯定的。歷史都是手握權力的人所撰寫和詮釋的,而歷史小說則是一把照妖鏡,讓我們看到它背後可能的影舞者和各種牛鬼蛇神。歷史小說因為不真實,才讓它所承載的歷史更接近真實,應如是觀之。
沈葆楨對台灣的功過人言人殊,但是他的中文造詣則在地圖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瑯嶠改叫恆春,風港改叫楓港,崩山改為枋山,柴城為車城,社寮變射寮。這是不是某個程度顯示了當時清廷官員對台灣實務的不了解,以為改成一個比較風雅的(其實是比較漢化的)名字,就代表能對台灣有更大的掌握呢?
《獅頭花》值得一讀,雖然對台灣的歷史小說,我荒謬地有較深遠的期待。
*::《獅頭花》,陳耀昌 著
2022/4/29 獅頭花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