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偕博士是來自加拿大安大略省左拉地區的基督教宣教士。
他在1871年封牧之後,被派到東方的中國宣教,在汕頭、廈門和台灣之間,他因緣際會選擇了台灣。
在同一年,馬偕博士到了打狗(高雄),然後在1872年輾轉坐船到淡水。馬偕博士在回憶錄中,是這麼記載他對台北盆地的第一印象的:『……顛簸了兩天,終於抵達淡水河口,並在那裡靠岸。我向北看、向南看、再向內陸遠處深綠的山巔看,我覺得很滿意,有一種平靜、清楚、預言式的念頭,相信這就是我的家。我聽到一個聲音對我說:「就是這個地方。」』*
當時的南台灣,由1865年的馬雅各醫師開始,已經有很完整的宣教團,這也是馬偕博士選擇單槍匹馬到北台灣宣教的原因之一。從1872年到1891年,馬偕博士在北台灣的宣教成果驚人,『……創設教會六十間,培養本地籍傳道師六十人,本地籍牧師二人,本地籍聖經宣道婦女二十四名,陪餐著一千七百三十八人,受洗者二千六百三十三人,診所六十處等。』*
馬偕博士一到台灣,就選擇與民眾直接溝通,一則拉近與台灣人民的距離,二則好學習台灣當時的語言(台語)。結果他在第五個月,就能用台語講道呢!。馬偕博士說,第一位到淡水拜訪他的是來自南台灣的甘為霖牧師,他們在接下來十天的巡迴路上,兩個蘇格蘭人居然都不用英語交談,而是講台語。馬偕博士說,出發前的起床令:「Liong Tsong khi lai (攏總起來)」,就是台語呢!
馬偕博士宣教成功的第二個主要因素,是在地化。他用心培養台灣當地虔誠而且有潛力的人才,來直接用當地的語言宣教。在他的理想裏,教會必須能夠自主,雖然初期得益於國外教友的捐助,但是長期而言必須能夠自給自足,這樣子才能可大可久。
馬偕博士所接受的醫學教育,可以為台灣人提供基本的醫療服務,這當然有助於宣教推廣。當時台灣最困擾的是瘧疾、牙痛以及外傷的處理等,這使得馬偕博士的醫術得以發揮。他在1873年到1893年的二十年間,共拔了超過二萬一千根牙齒(他的助手拔的牙大概是這個的一半)。馬偕博士說他曾經在一個小時內拔超過100根牙齒;而在艋舺的大廟前,他曾經在一天內就拔了513顆牙齒!
馬偕博士在台灣的期間,大概介於牡丹社事件和日本透過日清戰爭領有台灣之間。以他的觀察,當時對台灣原住民的分類方式,是以是否服從漢族的程度來分的。『…..住在東海岸大平原的原住民,因為他們承認漢人的權威,並接納他們的敬拜方式,而被稱為「平埔蕃」(Pe-po-hoan)。住在東海岸南部地方第二個平原上的原住民,被稱為「南勢蕃」(Lam-si-hoan)。不屈服的山地人,被稱為「生蕃」(Chhi-hoan)。一些和漢人混雜住在西部的原住民,被稱為「熟蕃」(Sek-hoan)。……』*
在馬偕博士的那個時代,平埔族最主要是指噶瑪蘭平原上的原住民。大屯山南邊的北投是一個平埔蕃村落,而台北盆地其他地方也還有平埔蕃在居住,而現在則幾乎完全看不到痕跡了。
「南勢蕃」就是「南勢阿美族」,馬偕博士擔心他們會受到同住在奇萊亞平原(花蓮附近平原)上的清朝兵隊和生意人壞的影響。
對於當時住在山區有馘首習俗的「生蕃」,馬偕博士則反而有很高的評價,『……他們並沒有那些文明或非文明社會上所具有的各種道德敗壞行為。賭博或吸食鴉片的人幾乎沒有,而除了中國商人及在邊界的漢人把單純的生蕃帶壞外,幾乎不曾聽說有謀殺、偷竊、縱火、多妻或多夫、姦淫等事件。……他們之間很少有犯罪的事,…..』*
但是生蕃的婦女,必須負責生活的重擔,白天在田野工作,至晚則必須辛勞張羅材火,馬偕博士觀察到她們往往未老先衰。
由於「生蕃」住在山𥚃,環境惡劣,所以馬偕博士對他們的宣教可以說只是點到為止。
對熟蕃的宣教,馬偕博士的行腳最南走到苗栗的新港。而今在這台北盆地和北台灣西部平原當時所謂的「熟蕃」,經過與漢族的融合,現在變成失去語言和文化的特徵,被籠統歸類為「平埔族」了。
馬偕博士的回憶錄,完全沒有提及1871-1874年發生在恆春半島的牡丹社事件,或許是因為那是發生在遙遠的南台灣,並非他的教區。但是隻字未提1876-1878年的「加宛禮事件」(七腳川)事件,就有點奇怪了。原來,馬偕博士到奇萊平原訪察「南勢蕃」,是「加宛禮事件」發生12年之後的1890年,當時馬偕博士觀察到的七腳川正是在「加宛禮事件」中站在清廷一方而獲益良多的南勢蕃七腳川社,而至於他訪問的加宛禮,應該是噶瑪蘭族逃離的家園了。清軍利用太魯閣族以壓制噶瑪蘭族及南勢蕃(南勢阿美)的策略,日本人在領有台灣之後繼續沿用,成了1914年「太魯閣戰爭」的一個遠因了。
依照馬偕日記(回憶錄)中所記錄的宣教行程,所曾經走過的部落,抄錄於下供大家參考,也可以想見馬偕行腳走得是既遠又廣**:
熟蕃 Sek-hoan
道卡斯族 Taokas(竹塹、新港、後壟、貓裡)
巴宰族、噶哈巫族、邵族Pazeh, Kaxabu, Sao(豐原大社、鯉魚潭內社、水社、埔社)
西拉雅族 Siraya(高雄木柵、阿里港、和阿猴附近)
平埔蕃 Pe-po-hoan
凱達格族Ketagalan(台北至基隆附近各社(北投社、雞籠社、社寮島、三貂新社……)
噶瑪蘭族 Kavalan(哈仔難36社、花蓮加禮宛5社(大社、竹林、武暖、瑤高、七結)
猴猴人Gao-gao(南方澳猴猴社)
南勢蕃 Lam-si-hoan
阿美族南勢群 Amis(七腳川、薄薄、里腦、豆蘭)
生蕃 Chhi-hoan
泰雅族 Atayal(屈尺、三角湧一帶;雪山;南澳、太魯閣附近)
賽夏族 Saisiyat(獅潭底附近)
1884年法軍入侵台灣,使得在台灣的外國人處境堪慮。
為了保護外國人,當時有一艘英國的戰艦停在港口,要馬偕博士攜帶家眷及貴重之物品,登艦避難,但被馬偕博士拒絕了。
馬偕博士在回憶錄中是這麼記載他當時的心情的,『……我乃告訴我的好友們,我的貴重之物都在學堂𥚃面和附近,我也知道他們都無法上船。啊!我在主裡的這些孩子們,就是我的貴重之物。他們與我一同到各處去,在我病了時餵養我,我們一同涉溪、登山、共同面對海中或陸地上的危險,從來不曾在任何敵人前面退縮而去,他們就是我的貴重之物!當他們在岸上時,我絕不上船,如果他們將會受苦,那麼我們要一同受苦。』*
這就是馬偕博士!好個不離不棄。
馬偕博士直接指出了那時清朝官吏的腐敗。由於官員的薪水太少不足以生活,所以上一級的官員就向下一級的官員/部屬索取。由於官員權力很大,任何審判他說了算,這也增加向犯人家屬索賄的機會。有錢人絕對不會被判刑的,就算是死刑難免,也很容易用錢買通找個人當替死鬼。令人不可思議。
馬偕博士在台灣服務23年之後返回加拿大報告他的工作狀況,他在回憶錄中有感而發,『……我期望剩餘的生命都在(台灣)那𥚃服事,當服事之日完結時,願在那𥚃找到一處有海浪聲及搖曳的竹蔭下得到永遠的安息。』*
根據維基百科,『1901年6月2日下午4時,馬偕博士經過年餘喉癌糾纏後,在淡水寓所辭世,得年57歲,骨灰葬於今日淡江中學內』。而墓的後方,還真的種了成蔭的竹子呢!
我們大部分的人對馬偕博士的印象,是有名的「馬偕醫院」,『…..起初醫院只有一個房間,但在1880年,我們以三千美元,建造了一間寬敞的醫院。這是底特律市的馬偕夫人,為了紀念丈夫馬偕艦長而捐贈的禮物。……』* 所以,連馬偕醫院,都不是為了紀念馬偕博士。這對於為台灣奉獻了後半輩子,充滿對基督大愛的馬偕博士,竟然令人感到是如此的恰如其分。
台灣每隔一段時就會有「誰是真正的台灣人」這樣的爭議。看看馬偕博士的行儀,就會讓人感到那是一個完全不必要的問題。馬偕博士用將近30年的時光,採取堅定的行動,分分秒秒告訴了我們,誰是真正的台灣人。
*:《福爾摩沙紀事 馬偕台灣回憶錄》,馬偕博士 原著,林晚生 漢譯,鄭仰恩教校注
**:〈馬偕到訪原住民部落與現今族群分類對照〉,台大人類學系,台大數位人文研究中心
2022/5/5 福爾摩沙紀事 馬偕台灣回憶錄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