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佛教思想家一再強調物質世界為虛幻,並且熱衷於攻擊傳統意義上「真實」(conventional reality)的觀念。為此,他們系統性將現象分解至其組成的基本成分。僅就表相而言,所有的經險可以被分成「五藴」(梵語:skandha):色、受、想、行、識。其中每一藴都可以再進一步分解成不同的元素。比如頗具影響的印度學院式論著《阿毗達磨俱捨論》就主張:事物由「十一色」構成,五根、五境及無表色(梵語:avijñapti)。接著《俱舍論》又列出了五境:色、聲、香、味、觸。在此之中,「色」又可以分為不同顏色,包括青、黃、赤、白、明、暗。還有八種聲、四種香、十一種觸等等。只有最基本的元素「法」(梵語:dharma),才可姑且說是獨立真實存在的,但也僅在一剎那。(中略)故物質世界不斷地被認為是夢幻泡影,而迴避物質便成為戒律中所規定的僧團理想。一位僧人所允許擁有的財產僅限於能夠隨身攜帶的幾樣生活必需品,如縫衣針、乞缽、鞋之類。僧人不應接觸金錢,他們要穿最樸素的衣服,吃最簡單的食物。……』*
可是,如果進行佛教的考證,實際的情形並不是如此。佛教在印度和中國不但不是很虛幻的,反而是非常物質的。
『……在印度,僧人很早就已經擁有私人財產並且使用貨幣。中國僧人也一直都擁有私產,從宗教性物品,如經卷、畫像,到奴隸、牲口以及大量的地產。……』*
擁有奴隸!?
這就是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距大差距。近年中國少林寺在商業領域頗有進展,相信也是在改革開放之後,急起直追這項佛教優良傳統傳承的具體表現了。
所以,佛教固然一方面強調信仰的精神面,但是其實在另一方面是很物質的。在物質面的誇侈法器,其中最主要的說法,是為了「莊嚴」佛法!
造像:在釋迦摩尼創立佛教的時候,是沒有佛像的。後來有人開始用當地的人的樣子開始造佛像,方便信徒的膜拜。然後佛像愈做愈大,材質除了土木也用了更昂貴的金屬。而在古中國,個人捐獻的造像,是一種「功德」,往往會註明「回向功德某某」的字眼呢!
舍利:佛陀寂滅火化之後,據說留下的骨頭和牙齒分成了八份,分送往八個地方,這就是「舍利」的來源。「舍利」相傳俱神力,使得信徒莫不趨之若鶩。
僧衣、紫衣、法衣:對於其式樣及剪裁,有極其嚴謹的規定,有些材質,也往往和一般人對僧人應該衣著樸素的印象,有很大的差距。
鉢:佛陀禁止僧人以金、銀、琉璃一類材質製成鉢。然而考古出土的缽,不乏有金、銀製成的,有些是善眾供養的;有些則是僧人回贈的,因為他們都認為缽也代表了一種法力。
錫杖:雲遊時用來驅趕蜘蛛、蛇和野獸,也是僧人的象徵。
念珠:念珠原始是持誦計數之用,成為修持儀軌的有效工具,後來念珠被賦予提升念誦法力的意義。而到了明、清,念珠成了「朝珠」,藉以界定政治地位。最後,念珠從神聖供奉品變為珍品古玩了。念珠對不同的人就有了不同的意義。
如意:對如意有四種理解,一、撓背的工具;二、世俗權力的象徵;三、清談家的標誌;四、文殊師利菩薩的象徵。對於不同的人,如意有不同的象徵意義,如意並非佛教獨有。
書籍:供養「佛經」,包括手抄或助印,都被視為一種「功德」。而「佛經」也被視為俱有「靈力」,尤其以血沾墨書寫者為殊勝。(佛教支派中的禪宗,主張頓悟,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則對書籍則採取了否定的態度)
寺院:端賴信眾的捐獻助建,而這緊密連結到「功德」的概念。捐助寺院、橋樑的「功德」就是回向給捐助者(施主)或者他們的親友,回報表面看起來很模糊,其實骨子裡很明確。
椅子:中國「椅子」是由「胡床」演進而來,這是一個很有名的假說。然而,在三到四世紀時,跟隨印度寺院的習慣,中國的僧人也開始使用椅子了(彌勒像就是坐在繩椅上的),所以「椅子」的概念也非常可能是跟著佛教由印度傳入的。把屁股從地上提升到椅子上,是革命性的改變,更接近神所在的高度了。
糖:從佛教經典即可知,「糖」在古代印度已經十分普遍(漢語的「蔗糖」,即輾轉源於梵文phānita – 石蜜)。糖是古印度佛教徒可服用的五種「藥」之一,對過午不食的僧人保持精神有所助益。在西元647年,唐太宗還派使節團去印度求取製糖的技術,合理推測製糖的技術來自印度。
茶:原生的老茶樹在中國很多地方都有,製茶喝茶始於中國殆無疑義。喝茶可以保持清醒,所以成為寺院中很重要的飲品。
香:中國周朝晚期就開始用香。沈香源自印度,相信是隨著佛教僧人傳入中國的。
『……佛教中支持製造和流通物質器具的教義,明顯地影響了中國人的行為,也改變著中國的風貌;相較之下,佛典中反物質主義觀點所產生的作用卻較為微妙,大體只限於心理與說辭的層面。……經藏實在太龐雜了,一個人只要夠淵博,就能從中找出大量的材料,證明各種器物的使用與講究是如理如法的。…..雖在懷疑論者的眼中,中國物質文化的豐富歷史可視為一段妥協和理想落空的悲劇,但從一個更具同理心的角度來觀察,這段歷史就可被看作靈活解讀戰勝教條主義、以主動表述來戰勝消極接納的故事。』*
中國是一個世俗的民族,佛教傳入的物質文明只要符合可用的,一律接納,不然就詮釋成自己想要的意思,那麼也會微妙地反回去影響了佛教的樣態。這也是在今天研究佛教的器物會碰到的問題,有時候不知道到底是誰先影響了誰。
從日本人近代佛教面色兇嚴的各種天王的造像,以及在台灣對寺廟中法力超多超強的千手觀音的膜拜,都可看到人們對佛的造像及對佛像所持法器的崇拜,是佛教物質器具對信眾所產生的具體影響,而這個影響也源自信眾對佛像與法器的詮釋。
相對於佛法中對反物質(如空觀)的闡述,崇拜佛像與法器,就是修持佛法的方便之門。佛教中的淨土宗,最為極致,只要信徒口中唸「阿彌陀佛」即可登西方極樂世界,那就是方便之門中的方便了,難怪那麼受到大家的歡迎。
如果只要到寺院走走,拜拜佛牙,擁有念珠,布施,即可修佛成道,那又何樂而不為呢?佛教的器物,既助在人神之間,那麼就是怎樣都是好的。君不見有些佛像的眼睛微閉,目光微微向下俯視(慈眉善目?),如果能夠讓大家感受到「人在做天在看」,那不省卻人間很多的麻煩嗎?當然,這也把佛教的器物當作有沒有用來看待,也符合中國人在接受佛教時的一種非常務實的精神和態度。
*:《器物的象徵》,柯嘉豪 著
2022/5/11 器物的象徵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