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2年的告別式中,陳以文的孫子,是這樣總結陳以文的一生的:
『我的阿公,陳以文先生。民國16年出世,我的阿祖陳土金,則是宜蘭出名的西醫。……阿祖安排阿公去日本,主要也是希望阿公,以後可以讀醫學院、做醫生。不過,……阿公決定去當兵,他被派去中國的東北。日本投降時,阿公的部隊被蘇聯人抓去西伯利亞做苦工,在吃真壞,住不好,最冷零下68度的環境之中,很多戰友無法等到回故鄉的一天就過世。好家在我的阿公活下來,返回台灣。……』*
陳以文是台灣宜蘭人,因為不想念書做醫生,在日本就擅自加入成為日本兵,被派往滿洲(中國東北)。日本戰敗時,從杏樹被蘇聯經哈爾濱、敦化、牡丹江、綏芬河、伊曼、伯力、赤塔、伊爾庫次克,最後送達貝加爾湖西北邊的泰舍特,最主要的苦力任務就是生產糧食和伐木,也曾被要求興建鐵路。
陳以文經歷過西伯力亞攝氏零下68度的極低溫,那是怎麼樣的苦難呢?『…..根據舞鶴的引掦博物館資料:首先,零下二十度時,光是呼吸就會痛;在零下二十至四十度之間時,若將香蕉當槌子使用,有可能將釘子打進去;到負四十度時,熱水會在一瞬間變成雪。……』*
『……西伯利亞最低溫是零下六十八度,同袍的鼻子、耳朵,如果暴露在外面太久,一碰就會掉。….』*
陳以文幸運地活了下來,除堅強的毅力之外,最主要是從事農業生產的工作,和蘇聯士兵一樣,都可以不時偷一些食物補充體力,否則在如此酷寒的氣候下,沒有幾個人能挺得住的。
蘇聯在二次大戰中死了二千多萬人,擄自日本(及德國)的戰俘,就成為填補短缺勞動力的重要來源。佔領日本的美軍統帥麥克阿瑟透過外交手段交涉,才慢慢把滯留在西伯利亞的日本兵,分批送回日本,由於遣返者眾,接收的地點就設在臨近日本海的舞鶴(港)。
陳以文在日本下船之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從日本人的身份變成了戰勝方的中華民國籍,但是由於曾是日本兵,而且當時蘇俄對戰俘洗腦的傳聞甚囂塵上,馬上被拘捕。後來被轉送往上海,備受中國的懷疑,所幸經台灣人不斷奔走,才回到了基隆。陳以文之後就開了西藥行,過了後半輩子。
剛回到台灣的時候,陳以文暫時在父親陳土金的蓬萊醫院幫忙,還曾因為不會講閩南話和國語只會日語,而被認為是琉球來的人呢!
像陳以文這樣有日本兵的身份(但日本人說他不是日本籍所以不符合撫卹金的條件)、去過滿洲(中國東北,與中國為敵)、可能在西伯利亞被蘇聯共產黨洗腦過、只會講日語,在二二八事件及1949中國軍人大量進入台灣的情況下,處境是非常尷尬,甚至是非常危險的。相信有這種經歷的台灣人,莫不噤若寒蟬,也造成那些台灣人的歷史,可以說幾乎完全被忽略了。
陳力航是陳以文的孫子,從小就聽祖父講那段時代的故事長大的,因緣際會選擇研究台灣史,他就把祖父的故事加上挖掘出來的史料,寫成了《零下六十八度》這一本書。
陳以文應該不是最慘的。我屏東的大伯去南洋做日本軍伕,就像很多原住民參加的「高砂義勇隊」一樣,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而這還算是最「單純」的。我曾聽說有台灣人不願接受日本統治,去了中國熱血加入了國民黨軍對抗日本人,在國共內戰中被共軍俘虜變成共軍,然後在韓戰中又被美軍俘虜的。而台灣日本兵,也有直接出現在中國戰場,成為站在中國對立面的敵人。
1944年陳以文在日本參軍時,台灣是日本的一部份,他就是日本人。在日本戰敗之後,日本說他是中華民國籍,不是日本人,不符合日本兵的撫卹條件。而中國會把他當作日本兵,甚至可能當作戰犯(漢奸?)進行審理。只是,那時候很多台灣人,都只是做了他們當時的身份該做的事,事後受到那多不同的質疑甚至迫害,真是情何以堪。
陳以文在西伯利亞的時候,也曾接受過一些俄國人送來的溫暖。其中有一些是1939年滿洲國和蒙古國邊界爆發的諾門罕戰役中被俄國俘虜的日本人,已經跟俄國女子結婚而且歸化為俄國人了。我就在想,如果當時陳以文沒有被遣返,他的故事非常可能一樣,永遠封凍在西伯利亞的零下六十八度的天候裏了。
像陳以文這樣到中國滿洲的台灣人,並不是孤例。當時滿洲和台灣都在日本控制之下,台灣人從台灣到滿洲就像國內旅遊一樣容易,甚至從日本轉往中國開放的通商口岸都不再需要特別的「旅券」核准呢!
1882年生於台灣台南的醫師孟天成是另外一個例子。他在29歳的1911年到了滿洲(東北大連),先後在滿鐵大連醫院和小崗子醫院執業。後來創建博愛醫院及其諸多分院,到1945年已經是大連地區最大的私人醫療機構了。1946年,他把醫院全部無償捐獻給新中國人民政府(現在大連醫大二院前身),只留下大連楓林街36號的兩層樓建築做為棲身之所,直到1966年去世為止。那孟天成是台灣人,日本人,還是中國人呢?
當然,孟天成和陳以文所處的年代還是有些不同,據說孟天成拒絕改為日本姓氏,傳為美談;而陳以文則是開始用日本名字,而且只會講日語,不止不會中文也不會台語。
在東北大連有規模頗為龐大、1904-1905年日俄戰爭所留下的俄軍公墓,很多相片看起來都只是天真的少年,一切都是戰爭惹的禍事,誰不想安居樂業呢?孟天成到滿洲,是為了謀求更好的發展。而被俄軍俘虜的日本人在西伯利亞安家落戶,也不過是在戰爭的夾縫中求取生存而已。畢竟,死了什麼也就沒有了,而這正是戰爭殘酷的真正目的。陳以文能活着回來,或許就是要再一次提醒我們這些事情吧!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兩邊失去兒女的母親們正在悲傷哭泣,不斷重蹈歷史的覆轍,是人類上演永無止盡的悲劇。那些母親們的心情,又是攝氏零下幾度呢?
*:《零下六十八度》,陳力航 著
2022/5/18 零下六十八度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