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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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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喜歡到世界各地去旅行,遊覽山川名勝。喜歡逛老街、市場和古城。都是源自於地方(Place)特色的吸引力。

『地方是人性意涵裡基本且能不斷改變的一個層面。人是打造地方、愛地方的物種。著名演化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O. Wilson)談到人天生所固有且從生物學上看必須的「對生物之愛」,並將此種愛稱作「biophilia」。他說,對生物之愛既把我們連結為一個物種,也把我們與其他萬物連結在一塊。……在地理學上有一個受到不該有之漠視且同樣重要的東西:「topophilia」,即「戀地情結」。topophilia 是華裔美籍地理學家段義孚於威爾遜提出biophilia的約略同時造出的新詞,而對戀地情結的探討,即是本書的核心。』*

「本書」就是《地圖之外》這本以地方(Place)和戀地情結(topophilia)為主題的書。

以「鹹海」為例,在Google maps打「鹹海」這兩個字是找不到的,要打「阿拉爾庫姆沙漠」或「Aralkum Desert」才找得到,為什麼呢?原來在那個位於烏茲別克、哈薩克交界的地方,本來有一個非常大的內陸鹹水湖泊叫做「鹹海」,但是當地人經年把流注入「鹹海」的淡水攔截去灌溉棉花田之後,導致「鹹海」乾涸了,變成了沙漠,現在只在它的北邊注水復育了一小塊地方,叫做「小鹹海」,但是面積已經小得非常多了。

「鹹海」是很有生態特色的地方(Place),但是因為人類的貪婪而從地圖上消失了。照道理大自然應該接手的,變成乾涸荒地的地方應該有物種進入填補生態棲位的空間,但是「鹹海」因為含鹽量實在太高了,沒有了水,很難讓生物自然生長,所以演變成了沙漠。現在很難想像,以前在「鹹海」旁的小村落,還有人從事漁業為生呢!

另外一個因人類造成生態浩劫的地方,是位於烏克蘭基輔北方接近白俄羅斯的車諾比。

19864月在那裡的核能電廠發生事故,大量輻射外洩,幾天之後車諾比住在普里皮亞特的所有居民皆外撤,車諾比的周邊圍了起來,變成了沒有人的死域。很諷刺的是,沒有了人,根據西元2000年的一項調查,生物在當地適應了高劑量的輻射,居然顯得欣欣向榮。

……有人調查禁制區𥚃動物的數量和種類,發現有280種鳥和66種哺乳動物,共有7,000頭野豬、600隻狼、1500隻河狸、1,200隻狐狸、15隻山貓、數千頭駝鹿,也發現熊的足印。在烏克蘭境內這個地區,這可是個大發現,因為熊在這𥚃已絕跡多年。』*

但是輻射對生物的負面影響,依然是明顯存在的。

……當地鳥類的繁殖率低於平均值甚多,……樹木體內賀爾蒙受損,許多樹木長得奇形怪狀扭曲變形,……淡水湖軟體蟲從無性生變為有性生殖。』*

簡單的結論就是,車諾比這個地方的生態,因為人的存在以及接續引起的嚴重輻射外洩而更糟;但相對地,在接下來變成了無人帶之後,生物回來了,而且欣欣向榮。

相對於車諾比人為造成的死域,在中國內蒙則有人為造成的死城。

挖煤而大賺其錢的內蒙,蓋了一個可以容納30萬人但是後來幾乎無人居住的康巴什新區,這又是怎樣的地方特色呢?

基上是中共黨務官員失算了。本來要用建城來維繫自己的威權,並宣告自己不朽的建設功業,沒有想到會吸引那麼多資金進來投機,當然沒有人會搬進來。康巴什新區在鄂爾多斯市南方25公里,但是連鄂爾多斯稱為市都是誇張的,那是一個大草原,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才18人,除了那數千個煤礦坑,人們挖完就走,誰會搬到那「鳥不拉屎」(nowhere)的地方長住呢?

大家都笑康巴什新區是空城,是鬼城。而無獨有偶,中國人也在非洲安哥拉建了這樣的城市,基蘭巴新城(Kilamba New City),距首都羅安達30公里。可以容納50萬人,但是它沒有人。

地方的存在,並不是有建築物就可以了,它要有人在那兒生活、生根,而且活出自己的色彩。

猶太人在中東建以色列國,造成巴勒斯坦人的顛沛流離,而本來在那兒游牧的貝都因人村落,被以色列的國境包圍起來,竟變得不合法了,這就是在巴爾謝巴附近的特瓦伊爾·阿布·賈瓦爾。

以色列人拆了村子幾十次,在那兒的450位貝都因人,在拆了之後又搭起帳篷和鐵皮屋。對於以色列而言,特瓦伊爾·阿布·賈瓦爾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而對貝都因人來説,他們對所在的整個內蓋夫沙漠有地方感(sense of place),從鄂圖曼帝國的時代,他們就一直在那兒自由放牧呢!

『地方是我們的生命所編織成,交織著記憶和認同。沒有自己的地方,沒有作為家的地方,自由是個空泛的字眼。特瓦伊爾·阿布·賈瓦爾只是個希望得到承認的破毀村子,但它的故事,一如內蓋沙漠其他未受確認的村子的故事,不只是屬於當地。它提醒我們地方的不可或缺,讓我們想起想承認地方者和想否認地方者之間正發生的戰爭。』*

被迫離開家園的巴勒斯坦人,為什麼絕望到要用寶貴的生命去向以色列人抗爭呢?非常容易理解。

拆毀建築物,拆毀一個家,就是拆毀原住民的記憶、地方感和繼續在那兒生活的勇氣和希望。

1949年新中國成立的時候,由於北京城的空間有限,因此有另建新城的想法。梁啓超的兒子,建築師梁思成建議,把整個北京古城保留下來,在城外另覓新地建新的首都、行政中心。

『羅伯特·貝文(Robert Bevan)以都市重建的政治學為題,寫了發人深省的著作《記憶的摧毀(The Destruction of Memory)。欲把一地的舊東西拆除的執念,……他認為有人「勸毛澤東應該在神聖的舊北京城旁建新北京城」時,毛之所於聽不進去,乃是因為對毛來說,要把人民塑造成他所要的樣子,就得把舊城除掉才能成功。「除舊和布新一樣重要。」』*

不只幾乎拆光北京城,拆光中國人在建築上的歷史記憶,還在後來發動了文化大革命,把中國人在心中珍藏的「老地方」,都予以一一毀壞拆除殆盡。

這樣透過建築物的拆除來拆除大家對歷史的記憶,也出現在沙烏地阿拉伯的舊麥加(Old Mecca)

『在舊麥加的照片𥚃,它是個迷宮一般的城市,庭院、清真寺和小巷分布於小山丘上,不同時期和不同影響密集呈現於一處。……沙烏地阿拉伯對舊建築物的敵視帶有濃厚的派性色彩,把矛頭對準過去在麥加城以不同方式實踐伊斯蘭者所留下的實體證據。阿巴斯王朝的哈里發政權和後來鄂圖曼人哈里發政權和帝國所留下的長久痕跡幾乎完全抹去,過去幾年,大清真寺東側的古阿巴斯區和古鄂圖曼區都遭拆除。』*

除了拆除舊建築,沙國進一步禁止非穆斯林進入麥地那中心區和麥加城,而其實古蘭經只說:「以物配主者只是污穢,故從今年起不准他們臨近禁寺(麥加大清真寺)」;只禁止非穆斯林進入大清真寺,但並未禁止他們進入麥加市區。舊麥加,令人懷念的多元繽紛,是一個更有包容力的神聖地方。

麥加排斥非穆斯林,在希臘愛琴海的一個叫做「聖山」的半島,則是排斥女性。

「聖山」有20座東正教的隱修院,每天只允許極少數的外地人進入,而對女性則是完全禁止的(相關法律的名稱叫「Avaton),女人不得登岸,女觀光客只能留在離岸至少500公尺的船上。「聖山」也排斥任何雌性的動物,只有貓是例外(他們說雌貓是聖母馬利亞賜給他們抑制害蟲用的!)

禁止女人進入,聖山是一個非常極端的倒子,也成為男性隱修為特色的地方了。

然而,在世界其他地區,卻存在無法如此清楚劃清界線的地方。

譬如荷蘭和比利時之間的巴勒納紹和巴勒海托赫,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屬於不同的兩個國家的兩個村子。如果一個房子跨在兩個國家之間,據說就繳稅給大門所在的國家,而為了節稅,有人會把門改到稅率比較低的國家。走在路上不,往往要注意看地上的標誌,才知道自己身在哪個國家呢!

這樣邊界混淆,在自由開放的西歐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困擾,尤是荷蘭及比利時都是歐盟的成員。但是在印度和孟加拉之間的奇特馬哈爾,就往往是性命相關。

譬如,孟加拉的孕婦,無法緊急跨越「國境」就近至鄰近的印度醫院生產。而位在孟加拉境內的印度飛地,住民也必須自己張羅自治,印度母國也不管,要維持這樣子的地方正常運作,非常困難,日子往往過得非常辛苦。對在印度和孟加拉之間的奇特馬哈爾的住民,他們不要自決,他們不要自治,他們不要獨立,他們需要母國「富爸爸」政府的介入、管理和支助。但得到的回應,則是長期的忽視。

西元1618年爆發了歐洲的「三十年戰爭」之後,各方在1648年簽定了《西發利亞條約》,形成了「主權國家」的概念,為後來由共同語言文化的民族形成民族國家的風潮,鋪平了道路。在二次大戰之後,世界各地更風起雲湧地成立了諸多的「民族國家」。但是這些「民族國家」的疆界,很多都延用殖民地時代的勢力範圍,就造成了在一個「民族國家」內有數個主要民族的現象,也就促進了「民族國家」內的某些民族,要求自治甚至獨立的主張。

譬如在安哥拉東部人口450萬人的地區,自稱為「隆達丘克威聯合王國」的,是非洲境內數十個未被承認的國家之一。他們主張在安哥拉之外成立民族國家,這和現代國家往往包含多種民族的狀況是背道而馳的。而且,就隆達丘克威的歷史看來,隆達和丘克威實則是兩個不互相統屬的群體,並非單一民族。而對安哥拉和其他非洲國家而言,國境內往往由多種族組成,當然不會允許像隆達丘克威這種聲稱由單一民族組成的地區獨立的訴求,所以對這樣的分離運動,莫不強力彈壓。

夾在羅馬尼亞和烏克蘭之間的摩爾多瓦以及摩爾多瓦南部的加告吉亞,也是統獨的議題。

摩爾多瓦曾被羅馬尼亞統治過,是羅馬尼亞最貧窮的區域,而加告吉亞則是摩爾多瓦中最貧窮的地方。加告吉亞由摩爾多瓦南部的4塊飛地組成,人口才約16萬人,有獨立自主的本錢嗎?加告吉亞已經自治二十年,加告吉亞人發現並沒有帶來什麼實質的好處,一般加告吉亞人不認為去獨立成一個國家是當務之急,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還是有加告吉亞人認為不成為一個國家就會被邊緣化(尤其在摩爾多瓦和羅馬尼亞一旦合併之後),因此對獨立建國的虛幻目標樂此不疲。

摩爾多瓦有一股和同文同種的羅馬尼亞統一的勢力,而且表明一旦與羅馬尼亞合併,將允許其東部德涅斯特里亞的外涅斯特里人和南部的加告吉亞選擇獨立。

1990年,與摩爾多瓦的戰爭取得優勢之後,德涅斯特里亞(沿德涅斯特河南北走向的狹長地帶,位於摩爾多瓦和烏克蘭之間)已經逕行宣布獨立,後來並有俄羅斯的駐軍進入。但是,全世界沒有任何國家承認德涅斯特里亞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全世界在地圖之外的地方(place)還所在多有。一個地方要成為一個地方,就必須有一群人在上面生活,而且過出自己的特色,所以我們強調所謂的「在地」。全球化使得這個世界變得愈來愈平的時候,地方(place)的特色就受到了嚴重的威脅。大城市裏蓋起一樣的大樓,開起世界連鎖的商店,賣起同質的商品和食物。地方(place)的青年被大城市吸引,地方(place)僅剩老弱婦孺,然後逐漸頹敗。一連串的事件,促使地方(place)特色的消失。

抵禦像全球化這樣強勢「文化」的侵入,要保有地方(place)的特色,就必須仰賴在地生活的人保持深厚、多樣的文化才可以。那麼才能吸收外來的養分並加以重組、創生為新的生活和文化,而不是直接被取代掉。文化和生態一樣,要注重多元性、多樣化,為什麼呢?因為以進化論來看,沒有人知道未來的優勢文化元素會是什麼,我們要營造一個多元友善的環境,讓更多的火苗能夠繼續傳承下去,那麼在適當的時機,就能發光發熱。

讓每個地方(place)都有它自己的特色。在每個景都賣一樣的、大量生產的紀念品,那絕對是文化頹敗的警訊,代表文化層次變得既淺又薄了,很容易被取代掉。在台灣的景點遊憩,偶有創生的驚喜,但是更多是文化變得輕薄的危機。

回到《地圖之外》這本書。

我記得幾年前在國外開會,還有人以為Taiwan Thailand ,令人哭笑不得。現在因為晶片,因為台積電,因為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因為美中關係槓桿中緊張的台海情勢,Taiwan可能變得更有名了。以地球上的一個地方(Place),這樣的有名是不少台灣人的期盼,在世界地圖中,台灣終於不是地圖之外的地區,不是可以輕易被抹煞掉的地方(Place)了。

可是,以一個可長可久的地方(Place)來思考台灣,台灣似乎從多元走向單元,從多極走向單極。只靠一家台積電,是危險的。只靠一個美國,是危險的。我們的未來不夠多元,不夠多樣性,不夠分散風險,這是有識之士,要有的戰略思考。台灣,以一個地方(Place)來看,要有危機意識。

有些台商不得已回來了,但外資似乎一直在撤。這也是台灣一個變得不夠多樣性的警訊。台灣一向就不是靠關起門來蠻幹而獲致成功的,保持對外的開放性,既可以持續刺激本土的企業,也是台灣長期安全之所繫。

以「戀地情結」(topophilia)而言,台灣這個地方(Place)特別的風土,有颱風有地震有季風,還有268座高度超過3,000公尺的山岳,還有黑潮和它迴游的海洋。除了「人」這道風景,這些都是我們戀愛台灣的理由。

愛台灣,Taiwanphilia,當如是說。

衷心希望台灣這個地方(Place),可長可久。

*:《地圖之外》,阿拉史泰爾·邦尼特 著,黃中憲 

2022/7/29 地圖之外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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