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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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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是越南裔美國人王歐行(Ocean Wang)所寫的自傳體小說。

王歐行的祖母「蘭」,逃避嫁給比她歲數大二倍的丈夫,為了生存,在越戰期間就以女性的老本錢為業。

1967年,祖母「蘭」遇到一位叫保羅的美軍,在隔年公證結婚,保羅成為王歐行的外祖父。在結婚時,祖母「蘭」已經懷了母親「玫瑰」四個月了,但孩子不是保羅的。

越戰結束時,保羅回到美國,和祖母「蘭」失去了連絡,一直到八年後才輾轉透過國際組織知道她們母女,但是當時保羅在美國已經再婚了。

祖母「蘭」帶母親「玫瑰」到美國定居。母親「玫瑰」和一個美國人生下王歐行,住在非常貧窮的地區,而王歐行就成為越戰後在美國出生的第一代越裔美國人。

母親「玫瑰」受雇於美甲業,迫於生活,雙手都被化學藥品泡爛了。雖然是心中是深愛著孩子王歐行的,但在記憶中及當下的各種壓力之下,表現出來的就是不時對王歐行暴力相向。

……罹患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父母比較容易打小孩。…..』,這是王歐行的理解。

母親「玫瑰」告訴王歐行:「我並不是怪物。我是母親。」但是王歐行在書中,是這樣向他的母親告白的:『媽,你是母親,也是怪物。我與你相同。因此,我無法棄妳而去。所以,我收下上帝的最孤獨造物,將妳放置在其中。』*

為什麼他說自己也是怪物,是上帝最孤獨的造物呢?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王歐行是一位同性戀者。

……有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是誰,究竟為何物?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人,有時覺得自己更像聲音。碰觸這個世界的不是我,而是回音,來自「所謂的我」。……*

『羅蘭·巴特寫:世間沒有兩種東西的關係是恆常愉悅。作者有,那就是他與他的母語。』王歐行的母親在五歲的時候,因為越戰的紛亂,就開始失學,越語的程度只有小二程度,王歐行和他母親的越語交談,『只有一點點越南成分,卻全然是戰火』。這是一個和母語的嚴重斷裂。

為了幫助在美國幾近「失語」的母親「玫瑰」,王歐行就扮演起家庭對外溝通的角色。他幫母親「玫瑰」打電話給她的老闆,要求調整不合理的工時。他也為母親打電話去「維多利亞內衣」的電話中心,幫母親訂購胸罩、內衣呢!而他當時只是一位少年。

他的白人男友崔佛,曾告訴他一個夏威夷當地的詞:熔岩孤丘(kipuka),是指『火山爆發熔岩流經而未能覆蓋之處,形成孤島,小型災難的倖存物。…..只因熬過災難,才得到屬於它的名字。…..崔佛突然去世的時候,王歐行從學校前去奔喪,他發現不把自己想成熔岩孤丘(kipuka)都很難;只因熬過災難,才得到屬於它的名字。

…..崔佛是個有名有姓的男孩。崔佛想要到社區大學讀復健。崔佛孤獨在房內死去,只有齊柏林飛船的海報圍繞,崔佛只有21歲,只有。後來得知崔佛的死因是海洛因加吩坦尼過量。』*

『世間之物,恆河沙數,凝視獨樹一格:凝視某樣東西即是讓它充滿你的生命,無論多麼短暫。……短短幾分鐘,我變得龐大。這代表我體內屬於怪獸的那部分變大、變得熟悉,熟悉到我想要它,甚至親吻它。』*王歐行是這樣寫到他血氣方剛的14歲,發現了自己永無饜足的慾望。

『西蒙娜·韋伊怎麼說的:完美的喜悅排除所有感覺,甚至喜悅,因為靈魂整個充滿,已無角落可說「我」。

當他在我身上起伏,我不禁伸手向後摸自己,確定自己還在,仍是「我」,卻摸到崔佛,徬彿戳入我,讓他成為我的新延伸。希臘人認為性源自兩個分離許久的身體企圖重返合一的狀態。我不知是否相信,感覺卻是如此:我們像是兩人共同開發一具身體,過程中,合而為一,已無角落可說「我」』*

『高潮過後的平靜堪稱是我最接近上帝的時刻。那晚,崔佛睡在我身旁,我不斷看見浣熊的眼睛,因為整個頭顱沒了,雙眼無法合閉,我希望人類也一樣,即使生命不存,依然能看。我希望我們永不閉眼。』*

『也許下一世,我們會再次初見面,相信一切,就是不相信彼此能造成的傷害。或許……我們會長出翅膀,越過懸崖,像新一代帝王斑蝶,飛回家。綠蘋果味。』

王歐行說,在越語中,思念某人和記得某人是同一個字:nhớ。上面這段話固然是思念他的母親,也是思念他的男友崔佛的。王歐行的「歐行」,就是Ocean,是跨在越南和美國之間的太平洋,如果他是想回家的帝王斑蝶,那要飛好遠,而且永遠再也不飛回來。

『我又想到美,想到某些東西被獵,只因人們覺得它美。如果說相較地球的歴史,人生只是一瞬,那麼即便我們從出生便燦爛,一直到死,那燦爛也極為短暫。……想要燦爛,首先你要被看見,被看見,就是容許自己成為獵物。』

『自由不過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距離』(北島的詩句)。同性戀的人,心中渴望被另外一位同性戀者(像獵人一般)看到,所以願意讓自己變成獵物。而一般異性戀者,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為了一段糾葛的感情,像獵物一樣,奉獻了自己,在失去自己的同時,充實了孤獨空虛的自己,完成了自己。

『妳曾經告訴我,上帝創造的東西中,人眼最寂寞。世界行經瞳孔,卻什麼也留不住。眼睛,孤獨活在眼窩裡,不知還有一隻眼睛,不知一吋之外,另有相同東西,同樣飢渴,同樣空虛。……這不只寫出了同性戀者空虛渴慾的心眼,也是異性戀的。

我一直想避免用同性戀的、較狹隘的角度來閲讀王歐行。但是,在優雅的字裏行間,除了各種人生哲理的沈思,不斷反覆出現的,則是更多的黑與白、生與死,短暫燦爛生命熾熱的燃燒。我就想,同性戀在感情對象的侷限性,加上家庭社會的壓力,是否因此開啓了王歐行在其他不同生命維度爆發式的可能性呢?甚至容許自己變成獵物,失去自己,然後完成自己!

王歐行在對他母親玫瑰的自白中說道:「媽,妳曾說過回憶是選擇。如果妳是神,就知道回憶是洪水。』

讀王歐行的《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就閲讀王歐行的回憶,不只是洪水,還是洪水和猛獸。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王歐行 著,何頴怡 

2022/8/1 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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