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Facebook上面點讚、留言、流覧即時資訊,你所洩露的個人隱私,比你想像中的多。
依照2013年4月刊登在《美國國家科學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上,一篇〈人類行為的數位紀錄可預測私人特質與屬性〉(Private Traits and Attributes Are Predictable from Digital Records of Human Behavior),人們在使用Facebook 時,在上面留下的數位足跡,可以拿來辨識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論文作者寫道:「個人特質與屬性能依靠用戶的按讚紀錄,做出高準確的預測。」他們光是靠分析「讚」,就可以88%的準確度成功判斷某人是異性戀或同性戀。二十次中有十九次,他們可以判斷某人是白人或非裔美國人 。預測個人支持的政黨也有85%的正確率。』*
『企業、政府機構,甚至某人臉書上的朋友,都能用軟體來推測一個人的智商、性向或政治觀點等特性,而這些資訊是當事人不一定想分享的。』*
據說,『……研究人員光靠「讚」就能了解一個人,程度超越那個人的同事、一起長大的同伴、甚至配偶……「電腦模型只需要10個讚就能比一般同事懂你、70個讚就能超過朋友或室友、150個讚就能超越家人、300個讚就能超越另一半。」』*
原來,我們跟另一半的距離只有300個讚!
這個研究是分析了6萬名自願者按讚的統計資料和性格測試的結果而得到的。
Facebook 的內部人員馬上警覺到,該研究結果對公司可能的負面影響,但是最終並沒能阻止該論文在PNAS上發佈。
Facebook推出「動態消息」的功能來增加使用者的黏著度,並在2009年推出「按讚」的功能。
『臉書資料團隊建立了名為「實體圖譜(Entity Graph)的祕密資料庫,畫出每一個臉書用戶的關係,不止是人際關係,還包括他們與地點、品牌、電影、產品與網站的關係,有點像是地下版的「按讚」。臉書的專利申請書寫道:「推導出來的人格特質,與用戶的個人檔案一起儲存,可用於瞄準、排名、挑選產品版本及其他目的。」』*
顯然在研究報告出來之前,Facebook早就已經知道那個「按讚」的功能了。
就是由於對用戶有那麼深入的了解,所以在進行廣告行銷的時候,Facebook可以進行更精準的推送。它不止知道你的消費「意圖」,它甚至知道你想要消費的是什麼呢!
Facebook的獲利主要來源就是廣告的收入,將用戶的實體圖譜(Entity Graph)的隱私資料,供給行銷公司進行更精準的廣告。這和Apple的策略是完全不同的。
Apple跟用戶直接收費,但嚴守客戶的隱私。相對地,Facebook 對用戶表面上看來是免費的,但是會出賣客戶的隱私,透過廣告來賺錢。Apple的執行長庫克曾表示,「如果你不是顧客,你就是產品」。意思是說,Apple不像Facebook會把客戶(的隱私)當作是產品。(Apple 的隱私權設定,強化使用者隱私的程式追蹤透明化(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政策,可防止第三方App 未經過你的允許而追蹤你,從iOS 14.5 和 iPadOS 14.5 之後的版本都適用。)
『2010年10月,《華爾街日報》發現臉書交給開發者的資料,不只包括朋友清單、興趣、性別,甚至連臉書用來驗證用戶身分ID密鑰也一併交出去。…..』如此鬆懈的顧客資料及隱私的保護,可以想像當時Facebook是怎麼樣的一家公司。
2011年,Facebook和聯邦貿易委員會(FTC)達成和解。Facebook承諾要進行改善。
劍橋分析
Facebook的客戶隱私被大量濫用,是在推助川普入主白宮之後爆料的。
當時Facebook有一個非常容易取得顧客資料的方法,被允許的app開發者,可以透過臉書登錄協定(Facebook Login protocol),取得不只是某人的資訊,連他們Facebook朋友的詳細資料也都拿得到,包含點讚和興趣。
蒐集大量顧客資料的經典做法,由邀請少數知情的使用者開始(如340人),在Facebook上做一些問卷。那些問卷會散佈到做問卷者的朋友群裏,以當時Facebook的規模,大概可以輾轉接觸到高達5,000萬人(事後調查,實際上是8,700萬人)。
Facebook並沒有允許app開發者,可以拿走那些資料用於其他用途。然而,實務上也沒有嚴格的控管。總數8,700萬份的客戶資料,就被「劍橋分析」這家公司,拿來分析客戶的政治傾向,在美國總統2016年大選的關鍵時刻,精準投放宣傳廣告。如果政治傾向是川普的支持者,就投放有利川普的宣傳資料、鼓勵選民前往投票;而如果傾向是希拉蕊的支持者,則投放負面甚至詆毀的消息、減少大家投票的意願。
而當時源自俄國的駭客,侵入了民主黨高層的電子信箱,挖出了不利希拉蕊的內部資料,也變成了那些精準行銷的子彈。
另外,由於Facebook動態消息的設計,會把大家關注的焦點排在前面,造成有諸多聳動但不實假造的消息, 在Facebook上瘋傳,三人成虎,造成了影響。
Facebook的員工九成是民主派的,祖克柏本人更是,當選舉結果在隔天明朗化之後,接下來大眾及媒體把川普勝選的其中一個關鍵因素,歸罪到Facebook,真是情何以堪。
Facebook認為自己是一個平台,是鼓勵人和人之間的連結,祖克柏也倡導言論自由,一開始對於在動態訊息中的內容並不做審查,加上聳動的資訊容易得到關注,依照演算法會從諸多訊息中凸顯出來(排在最顯目的前面),瘋傳的惡性循環之下對選舉結果造成了關鍵性的影響。
其實在97%的人是Facebook使用者的菲律賓,於2016年稍早5月的菲律賓總統大選中,民粹獨裁主義者,總統候選人杜特蒂(Rodrigo Duterte),就利用Facebook散佈了很多不實的消息。之後有菲律賓的新聞人士和Facebook新加坡的三名高層見上面,並跟他們反應26個假帳號,以及從那些假帳號發出的放大仇恨言論和假訊息。但是,Facebook並沒有採取具體的行動。
而Facebook被利用於遂行政治目的,其實比2016的菲律賓或美國的總統大選,還早了好幾年。
羅興亞人是原在緬甸西部北若開邦的穆斯林。在緬甸逐漸進入民主化進程的2012年開始,緬甸的佛教徒和軍方加深了對羅興亞穆斯林的敵意,而民主派人士的噤聲就成為壓迫羅興亞人的共犯。『2012年6月1日,總統的主要發言人在臉書上發文,呼籲大家採取行動對抗羅興豆人……基本上就是在請大家支持政府進行大屠殺,而屠殺也在一星期後成真。……』*
2013年有位澳洲記者拜訪了Facebook高層,發現懂得緬甸語的審查員只有一個人,該記者留下的印象是,Facebook 對於促進人和人之間的連結的興趣,遠勝過了解暴力的議題。
在像緬甸這樣一個基本建設落後的國家,Facebook 就成為緬甸佛教徒、軍方、民主派人士煽動壓迫、屠殺羅興亞人,放大仇恨、散發假消息推波助瀾的主要工具。
Facebook一直把重點在擴充市場和成長上面,對新進入的市場的社會文化並不了解,往往把頁面翻譯一下就上線了,然後不管在上面瘋傳的假消息。或許,截至目前為止,那將近80萬羅興亞人被驅逐到孟加拉貧民窟和難民營的悲劇,沒有Facebook也還是會發生,但是Facebook產生推波助瀾的效果是不容質疑的。
Well,祖克柏會說,這是Facebook沒有做好的部分,這是我犯的錯誤,我們會改進。而這正是只重視成長的Facebook,在期間碰到的各種挫敗,最典型的反應。
2009年,祖克柏把Facebook的價值觀定為:
注意效益
大膽進取
快速行動,打破成規
公開開放
創造社會價值
重點在速度。
在那個時候的Facebook,一旦程式有任何改變,往往是幾個小時就可以上線,追求的是速度,反正錯了再改過來就好了。那和Google及Microsoft 往往要等一段時間再一併更新,是非常不同的。新進的員工,甚至被要求對運作中的程式進行修改,當作是新進員工訓練結業的先決條件,很不可思議吧!
Facebook的文化,本質上優先重視速度,只追求客戶數量的迅速增長,而把品質及顧客的隱私等等放在次位,是Facebook為什麼會陸陸續續面臨危機的根本原因。而祖克柏只要先道個歉,承認錯誤,並承諾進行改進,似乎也都可以船過身也過、關關難過關關過呢!
2019年,針對任由劍橋分析濫用了8,700萬人的資料,Facebook和聯邦貿易委員會(FTC)達成和解,罰款50億美元。但相對於2019年全年營收706.97億美元,似乎是不痛不癢的。
祖克柏除了一直專注在Facebook的技術方面,他也非常了解是怎樣打敗競爭對手才有當今的獨霸地位,因此他非常在意有潛力的科技新創公司。Facebook賺錢了,口袋也深了,為了鞏固Facebook的競爭優勢,凡有潛在威脅的,就花重金通通買下來。所以,以即時分享照片聞名的Instagram、加密通訊的WhatsApp 、虛擬實境的Oculus,都成為Facebook旗下的公司。其中的Instagram是Facebook集團的金鷄母,在2020年收入240億美元,還佔集團收入的36.9%呢!
《後臉書時代》的作者史蒂芬·李維在那本書的「後記」中,是這樣總結他對祖克柏的觀察。
『我相信祖克柏所說的,他還是相信自己十年前對於分享與自由言論的看法。然而過去15年,他做的所有決定都反映出他還有第二套目標:成長、競爭優勢、尋求龐大獲利。執行這些次要目標,能協助臉書達成連結世界的最高目標,次要目標不可避免地和使命本身糾纏在一起,祖克柏做的決定要是單獨被檢視,通常看不出理想主義的蹤影。』*
意思是說,祖克柏是想的和說的是一套,但真正做出來的又是另外一套。
今天(2022/8/25),我發現Facebook在軟體更新後,發文變成不能更改,以為是program的bug,但不相信Facebook會發生這麼低級的錯誤,查了一下網路,結果是新版的功能。我想了一下,已經發的文不能更改,是為了把造假的訊息留下證據嗎?如果是,那似乎是一種進步。
下次發文前,要謹慎一些了。
為了審查不宜的內容,Facebook除了增強演算法,以期及早排除有問題的貼文之外(除了文字,現在連影像中的文字都可以處理),目前透過外包的公司,全球共雇用了高達15,000名人員,以平均每40秒要判斷一份被舉報的內容的速度,在做人工的審查。這種亡羊補牢的做法,讓我想到,在2013年,有1,800萬Facebook 用戶的緬甸市場,只有一位懂緬甸語的審查員,對羅興亞人的苦難,祖克柏拿什麼讓人相信他的理想主義呢?
WhatsApp共同創辦人艾克頓(Brian Acton),看不慣Facebook對顧客資料保護的鬆散,發動刪除Facebook 帳號的呼籲,在twitter上Tesla的馬斯克(Elon Musk)有一個神回答「What’s Facebook?」」(翻譯:Facebook 是什麼東西?)
在網友提醒下, 馬斯克接下迅速刪除了Space-X 和Tesla 在Facebook的粉絲專頁。
我在寫這篇文字之後,決定還是post到Facebook上。畢竟,我不是馬斯克。
*:《後臉書時代》,史蒂芬·李維 著,許恬寧 譯
2022/8/25 後臉書時代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