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規訓權力的結果就是產生了一種實踐:「自白」。傅柯在《性意識史第一卷:認知的意志》中,討論了現代社會中的「自白」蔓延——特別是圍繞著性慾的強迫性自白。透過規訓權力,平時被監視的人們,被迫源源不絕地自白。人們會一直強迫自己反省及自白:我的行為舉止是否正確?我是否有不可告人的慾望?我原本是什麼樣的人?這些自白不會結束。
自白的結果,誕生出個人的「內在」。個人產生了一種感覺,即使不斷自白,還是會有自白無法道盡、作為秘密領域的「內在」。我們並不是先有無法說出口的「內在」,才從事自白的行為,在理論上順序是相反的。我們從自白中,從非自自不可的認知中,感受到自白無法道盡的「內在」的存在。說得出口的(自白)與不可能說出口的(內在)是互為表裏的關係。這個「內在」本身,我們可以理解成它對現代主體的成立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人們服從於特定類型的生命權力,這種服從誕生出現代人道主義的主體,……
……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主體才是權力主要的產物,當我們得到這個與激進建構主義統一的結論時,我們能夠做的或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看起來結局就和魯曼一樣,似乎只剩下反諷主義一條路了。不做任何現實的行動,從頭到尾只能從這個「被啟蒙」的立場來對事態冷嘲熱諷……看起來好像只剩下這條路了。』*
傅柯在晚期,針對自己的理論,反抗權力無效以致和激進建構主義一樣只能落入冷嘲熱諷的後果,試圖尋求出路,那就是「對自我的關心」和「說真話」。
『傅柯在研究古典時代「對自我的關心」的觀念不久後,他的重心就集中在名為「說真話」(parrhesia)的希臘概念上。他過世的前兩年間,傅柯都花心力在研究說真話的概念。事實上,由於傅柯比較年輕就去世了,恐怕是壯志未酬,假設他能活得更久的話,也不知道說真話的研究會不會就成為他最後的遺言。但無論如何,以事實來看,傅柯對說真話的考察,就成為他研究所能抵達的最後終點。
所謂的「說真話」,在希臘語中的意義就是坦率地說話、講真實的內容、面對真理的勇氣等等。藉由對自我的關心,抵達真理的主體應該會實踐說真話的概念。因此,如果假設「對自我的關心」是古希臘思想的核心觀念,那麼說真話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傅柯的社會學理論和魯曼的十分神似。
『首先是在理論的出發點中,關於論述或者溝通,兩人都有過剩複雜性或是偶然性的概念,魯曼的理論清楚明白地展現了這一點。過剩複雜性或偶然性都是魯曼的概念,雖然在傅柯的理論中,這個前提並沒有像魯曼那般鮮明,但是傅柯所謂的「論述稀少性」,就是以過剩的論述作為理論的前提。因此,傅柯也在不言而喻中,用了和魯曼相似的前提,來開啟他的討論。
接著,他們引入了一個位於溝通或論述集合體外的肇因,也就是能將這種過剩性變小的超越性的肇因——為了對哲學傳統表達敬意,或許說「先驗的」比較正確。這裡說的「先驗的肇因」,在魯曼的理論中就是「社會系統」,在傅柯的場合中就是「權力」。社會系統能夠縮減複雜性,權力則能讓論述稀少化,權力能夠決定論述的分配。
我希望大家能注意到,從溝通或論述的立場來看社會系統或權力有什麼樣的意義。從溝通的角度來看,或從論述的立場來看,這些先驗肇因能夠彌補它們自身的「無力」,肇因就是能夠消除無力的要素。大家可能會想說,什麼是「無力」?這是指那些溝通或論述所無法應付的,過於龐大的複雜性,或是指那些無法被馴服、也無法成為無害之物、名為「也有其他可能」的偶然性。溝通或言論的本身,怎麼樣都無法解決這些問題,而能夠幫助它們彌補不足的,就是這裡稱為「先驗的肇因」的社會系統或權力。』*
魯曼和傅柯所提倡的社會學理論,是所謂的相關主義,人的主觀思維和世界有相互關係的思考方式。
魯曼認為,東西的存在與否,是我們是否觀察得到來決定。觀察得到的東西是存在的;觀察不到的東西是不存在的。這和大乘佛法的唯識論是近似的。傅柯則認為看到的「表象」,是我們的偏好的或所謂的標準在決定的,而這也傾向是唯識的。魯曼的先驗是「系統」,而傅柯的先驗是「權力」,兩者對於我們可以看到的世界都有某一個程度的限縮或變得較為稀少的特定。
相關主義是唯識和主觀的,站在自然科學的對立面。譬如,宇宙誕生的大爆炸,在魯曼和傅柯的理論來看,既是觀察不到的,也不是我們的偏好,所以當然對我們來說是不存在的。但是自然科學說,大爆炸是存在的。而後來出現的「思辨實在論」的哲學流派,則是站在自然科學的那一邊的。
『「思辨實在論」的『結論就是,只有「偶然性」(contingency)才能讓實在從相關主義的循環(思維與世界的相互依存關係)中跳脫出來,成為絕對的實在。所謂的偶然性,就是「有其他可能」的情況。這不是實體,因為可能性或必然性也是相同的樣貌,所以這是實在,這樣講大家可能會一頭霧水。簡單來說,就是只有「這個世界可能完全是別的樣貌」這件事情,是絕對的原理。』*
「思辨實在論」也有它本身的哲學問題,譬如「上帝的概念也無法導出上帝的存在」就是一個例子。經過修正之後,「雙重偶然性」則可以使得「思辨實在論」變得可行。
『「雙重偶然性」是我的選擇的偶然性,加上他者的選擇的偶然性之後的結果……所謂的「偶然性」,本來不就是雙重的嗎?它並不是先有一個偶然性,然後兩個偶然性加在一起變成雙重的,而是「偶然性」只能以雙重的形式展現。因為「偶然性」與在這個宇宙中,我和他者同時存在這個事實是一樣的。』*
雙重偶然性,如果用機率來看就很容易理解,譬如「我的選擇的偶然性」這個事件發生的機率是P,那麼「他者的選擇的偶然性」的發生機率是(1-P)。兩者是雙重的形式展現。
魯曼的社會學理論,到最後沒有辦法實踐的時候,只好淪於諷刺的態度,這讓人感到十分悲觀。傅柯的理論也類似,但傅柯並不拘泥於自己理論,他致力社會運動,所以感覺好一點。
魯曼和傅柯社會學理論的難處,就在於相關主義(激進建構主義)這個理論的核心,那怎麼辦呢?
『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中,有一句話說「害怕錯誤本身就是錯誤」。這是在描述做學問的精神,但是同樣也可以用來描述關於社會變革的實踐。害怕失敗本身就是純粹的失敗。
為什麼我們會害怕失敗?因為我們無法相信現實的偶然性。我們認為現實沒有其他可能,所以我們無法變得自由。但是若我們將那出現在現實根基的偶然性,作為基本的前提、等同於絕對實在的前提,並加到社會學理論中,若我們能創造出這種理論的話,結果又會如何呢?
此時,我們將有可能以伴隨著獨特反轉的形式,獲得實踐的方針。那個理論,應該保證能讓我們直接將失敗本身轉換成變革的成功。應該會出現一個理論,帶給我們走向失敗的勇氣。』*
結論就是,我們要相信現實的偶然性,只要不斷努力去嘗試,對我們會產生正面效益的現實的偶然性,總是有可能讓我們碰上。所謂的屢敗屢戰,終致於成。
偶然性讓我們不安,而偶然性正是我們成功之所繫;失敗者只看到前者,成功者理解前者而且對後者充滿希望而努力不懈。社會學理論最終可以解決的,不就是這個存在的意義嗎?
*:大澤真幸 著 顏雪雪 譯,《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2021年4月初版二刷,衞城出版/遠足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24/2/11 給所有人的社會學史講義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