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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城𥚃的異鄉人

by admin

常野生於1804年春天。她的父親右衛門是江戶(東京)西北邊日本海東側的越後國頸城郡石神村林泉寺的住持。

越後是日本著名的雪國,當地人以虔誠的淨土真宗信徒而聞名。

『……十三世記初,受人崇敬的淨土真宗創教祖師親鸞上人曾在當地住過一段時間。他因主張信佛就能獲得救贖(任何人只要誠心念佛,就能往生阿彌陀佛的淨土)而被視為異端遭到流放,被迫離開京城(當時的京都),更嚴重的是(至少從佛門觀點看來),他拒絕遵守出家人不得結婚的戒律,娶了一位越後女子為妻,名為惠信尼,從此確立僧侶之妻也能主持寺務的慣例。

其他宗派如禪宗、日蓮宗、真言宗等,仍然有些信徒對淨土真宗不屑一顧,那些僅守佛門戒律,認為和尚不該飲酒吃葷、娶妻生子的人,往往認為像常野父親這樣的淨土真宗僧侶,對世俗成就過於汲汲營營、太過貪戀財富,過度沈迷俗麈享樂。他們不僅能娶妻生子,生活方式也跟有錢的俗人沒兩樣,全靠信徒的饋贈接濟……』*

常野的兄長義融註定得繼承家業,在那個時代女子的出路,就是出嫁到門當戶對的人家,而非長的兒子,就看能不能入贅到富有的人家。

常野在越後從十二歲開始,前前後後歴經三段婚姻,但都以拿到「離緣書」被休告終。之後,常野就拒絕了媒妁之言,下定決心要前往江戶去尋求機會。

常野在1839年10月6日抵達江戶。

當時江戶的階級制度,主要是幕府、大名、武士、商人、庶民所組成的,而有名無實的天皇則住在京都,位置介於江戶與京都之間的大阪,則是經濟活動的中心,住著務實的商人。

在常野抵達江戶九年前的1830年天保饑荒,已經嚴重挑戰了幕府寬政改革的成效。

江戶城內的大名入不敷出,收入微薄的武士往往也必須兼營一些小生意來增加收入。失業的人很多,尤其像常野這種從鄉下進城來尋找機會的游民,生活是異常的辛苦。

『江戶的傳統社會精英(城𥚃的武士、町名主及神田巿場的問屋商),對城𥚃的一切早就司空見慣,轆轆作響的牛車與高聳的觀火台根本不足為奇。無須提醒在廣大陌生的異地可能遭逢何種險境,但他們卻察覺到了另一種威脅。對江戶人來說,這種危險有形有體,看起來就跟常野一模一樣:穿著舊衣、疲憊不堪的陌生人,……』*

江戶人所面對的挑戰,就是長期封建階級制度之下,所造成貧富的不均,在面對外國人通商的要求之下,就是一個會攪起變動的不穩定因素。

常野在1853年4月6日病逝。就在她七七四十九天又六日的7月8日,美國艦隊在培理的帶領下,抵達江戶灣,下錨在灣口附近的浦賀。大家在後來,視培理對幕府的威嚇,導致日本解除鎖國政策,是一個歷史的轉捩點,而常野似乎錯過了。

以薩摩藩和長州藩為主力的尊王攘夷武力兵臨江戶城,逼迫幕府於1867年10月的「大政奉還」,把政治終極的權力返還給天皇,結束了幕府對日本260年的統治,開啓了日本現代化的旅程,包括明治維新。

這些常野都沒有來得及看到。

『回顧此生,常野絕不會認為自己是英雄,對於建設國家、打開國門或開創新時代等偉業有所貢獻。她只是一介平民,一個普通人,一個做出選擇的女人,而且(正如她所見)身後幾乎什麼都沒留下。既無子女,也無遺產,只有一封封的書信。

然而,江戶若少了像她這樣離鄉打拼的女性就不可能發展。沒有她們洗地、賣炭、記帳、洗衣、端餐,城市的經濟根本無法運作;沒有她們買戲票、髮簪、布匹、麵條,幕府所在的這座城市永遠不會發展成繁華大城,而只是眾多黃沙飛揚、陽剛味十足的軍事前哨之一,根本不值得建設。

常野留下的遺產是江戶這座大城,….. 同時她也形塑了這座城市:她排隊等待的每一口井、花費的每一枚銅錢、典當或縫補的每件衣服、端過的每塊托盤,移居江戶的重大決定以及日後每個微小的選擇,使家庭發揮功能,讓小販外出叫賣,點亮了中村座的燈火,以及在日本橋創立大型商社。這個城市不僅是常野人生舞台的背景,也是她日復一日打造的安身立命之地。在她死後,其他女性與更多默默的小人物將接續這份工作,形塑的江戶的面貌。』*

看似一個個小小的人物,但是的確是創造歷史的關鍵背景,這往往是被大家忽略的史觀。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川端康成在《雪國》這本書中,寫他搭火車往北穿越隧道,進入雪國越後湯澤的印象。

而常野在1839年,走的是一個相反的方向,從西邊一點的山路,趁著冬雪之前,繞過關川關所,從越後往南走入比較溫暖的江戶城。

當時如果常野在越界時被逮捕而因此下獄甚至消失,無法順利成為江戶城的一部份,那麼日本的近代史會不會因此而改寫呢?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江戶城𥚃的異鄉人》,艾美·史丹利 Amy Stanley 著,林士棻 譯

2023/3/26 江戶城𥚃的異鄉人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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