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爲集中營是用來讓我們淪為野獸的機器,我們絕不應淪為野獸;即使在這樣的地方,人也能存活,因此,必須保有存活的意願,我們得活著出去,向世人訴說我們的遭遇,作為見證;而為了活下,最重要的是,至少要保住這副軀殼,這身形骸,這個代表文明的形體。我們是奴隸,被剝奪了所有的權利,暴露在各種凌辱下,幾乎可說死路一條,但我們仍保有一份能力,而我們必須竭盡所能地捍衛它,因為那是我們所剩下的唯一一項能力:拒絕同意的能力。因此我們當然要洗臉,即使沒有肥皂,即使要用骯髒的污水,即使得拿夾克來把臉抹乾。我必須給鞋子上油,並不是因為他們這麼規定,而是出於尊嚴和所有權。我們必須抬頭挺胸地走路,不應步履蹣跚,而這不是為了歌頌普魯士紀律,而是為了存活,為了不要開始死去。」*
這是曾獲頒鐵十字勲章的前奧匈帝國軍士長史坦因勞夫,在二次世界大戰德軍的集中營中,對後來倖存的作者普利摩·李維,所說的一段慷慨激昂的話。
可是,在集中營,這樣的正直剛強的美德,是無法有助於存活的。
「018很年輕,因此非常危險。不僅僅是因為相較於成年人,年輕男孩比較無法忍受辛苦和飢餓,更因為在這裡,為了生存,需要長時間培養戰力,應付人與人之間那無盡的鬥爭,而很少有年輕人具備此種戰力。……」*
所以,年輕力壯、任勞任怨,也無法幫助人在集中營中生存下來。
「向某些處於奴役狀態的人提出一個具有優勢的地位、舒適的條件及較高的存活機會,並要求他們背叛與伙伴原本團結互助的關係,就一定有人會接受。……」*
所以,如果為了在集中營生存下來,往往不惜背叛伙伴。
納粹集中營最難熬的是無休的過度勞動、飢餓,以及恐怖的衞生條件。
強出頭的會做死,但如果看起來太衰弱的,就會被點名送到煤氣室消滅。更可怕的是,糧食愈來愈不足,必做篩選,把弱的送去消滅,比較不弱的留下來。其實大家都很弱,為了達到一定的刪減比例,去留的決定就是一種隨機,由決定的那位頭頭在短短的幾秒內,決定生死。相當可怕。
最可怕的是,到了最後,大家通通都麻痺了,在死亡機器的運作下,順從了所有的安排。
在集中營中,雖然稀有,但作者依舊看到了一滴滴身而為人的希望,幫助他活了下來。他說有位叫羅倫佐的義大利民工為他向家鄕傳遞信息,不為任何報酬。
大家要知道,如果那位在集中營的工廠工作的民工被納粹知道了這種行為,他可能會丟掉性命,或者被關入集中營,而那就代表無盡的屈辱、勞動、飢餓,比死亡並沒有比較好上多少。
「在絞刑架腳下底下的SS眼神冰冷地看著我們經過:他們的任務已經執行完畢,而且做得很好。俄羅斯人可以來了:我們中間已經沒有強者了,最後一個強者現在就懸掛在我們的頭頂上了,至於剩下的人,幾條繩索就可以收拾了。俄羅斯人可以來了:他們發現的將是已被馴服的我們、殘燭般的我們,只能任人宰割地等死的我們。
泯滅人性是困難的,幾乎和創造人性一樣困難:這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也不是短時間能辦到的,但德國人,你們辦到了。我們這就溫順地在你們的目光之下:我們這裡已沒有任何值得你們懼怕的了:不會有反抗的舉動,不會有挑釁的話語,甚至不會有一抹審判的目光。」*
這是一本很沈痛的書,透過對二次世界大戰納粹集中營苦難細節的陳述,作者以自己的體驗,提出了最嚴正的控訴。
從那麽嚴酷的集中營倖存下來,帶著創傷後症候群,要繼續活下去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想,普利摩·李維,能夠透過如椽大筆,批判納粹的泯滅人性,或許是支持他繼續活下去的一股力量。
「一九八七年,普力摩·李維從三樓的住處墜樓死亡,享年六十八歲。」*
飽受憂鬱症之苦,普力摩·李維最後選擇自己了卻了生命。
他曾經接受採訪時說,他不是堅強的。他經歷過納粹集中營的所有苦難,然後還努力地繼續再活上四十多年,這不是堅強,那麼又是什麼呢?
*:普利摩·李維,2018,《如果這是一個人》,啓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18/9/25 如果這是一個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