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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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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三年,挪威醫生漢生(G. H. Armauer Hansen, 1841/1912)發現麻風是經由麻風桿菌 (Mycobacterium leprare) 引起的傳染病。

漢生基於此科學發現,積極鼓吹強制隔離政策,以杜傳染,並推動促成一八八五年挪威的隔離法案。 ……*

「儘管一八七三年的科學發現已確定麻風係由桿菌引起的傳染病,麻風桿菌的傳播機制至今依然成謎。麻風桿菌離開人體後,無法在人工環境下培養,是造成醫學研究進一步理解這個疾病的主要障礙。然而,通常與患者長期親密接觸才可能出現感染機會,且九成五以上被感染的人都具有免疫力,並不會發病。疾病的潛伏期甚至可長達十幾、二十年。」*

麻風病最令人最恐懼的是,它會造成皮膚的嚴重潰爛,大幅度改變了患者的儀容。

當麻風桿菌入侵了骨頭和軟組織,也會造成患者的殘疾。因此,不只外表看起來可怕,而且往往使得患者既不能謀生,還無法照顧好自己的生活起居。

一八七三年麻風被認定是桿菌的傳染病之後,隔離冶療就成了一般的做法。

直到有了碸類藥物(sulfone derivative),以及接下來更有效的DDS治療方法之後,就不再主張採用隔離治療的方式了。

「一九五八年,第七屆國際麻風大會在東京召開,正式提出反隔離宣。此後,世界各國陸續廢除隔離制度或不再隔離新病人,只是變革的時程不一。重視患者人權,廢除麻風聚落、改以治療做為防治手段的政策,逐漸成為國際趨勢。……*

而很特別的是,中國在一九五八到一九七八之間,正值所謂的集體公社時期。公社內的人民一起生活,為了防止疫病傳染,因此大力推展麻風病的隔離政策,廣泛成立麻風村,隔離或收治患者,一反當時的世界潮流。

隔離政策,使得民眾對麻風病聞之卻步,十分害怕被傳染。

甚至連負責疹治的醫生和護士,也穿起沒有必要的隔離衣,不敢直接用手觸疹,更加深了民眾的成見,認為麻風是容易傳染的惡疾。

民眾不敢買麻風村生產的農作物。

如有人知道你曾去過麻風村,也無不避之唯恐不及。

偏遠地區的人,譬如涼山的少數民族彜族,逼死患病的族人,時有所聞。

一九六六年開始的文革,由於麻風病的污名化,紅衞兵不敢進村,使得麻風地區反而沒有受到政治活動太大的影響。

而在一九六八年知識青年下放到農村之際,有不少人是因為圖未來成為城市人口,或者是因為政治背景不好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進入麻風村加入醫療大隊的行列。

人員的補充,使得中國在麻風的收治上,有長足的進步,在一九八一年已達到世界衞生組織萬分之一的標準,成為所謂的非疫區。

當然,在文革期間的去專業化,也有不少麻風醫生因為政治成分不好受到打壓,不得繼續專業的治療工作。他們擔任麻風醫生,和患者一樣,已經受到一般社會大眾的歧視。再加上文革,就可以想像他們那幾十年來心中的委曲了。

「我訪問過的麻瘋醫生都同意,從事麻風防治並不是最沈重的生命代價,污名與歧視才是。一九六〇至七〇年代間的中國麻風防疫,在以科學之名來消除歧視的努力上,進展不明,有時甚至倒退。文革期間大力動員污名化的政治階級,加上恐懼傳染的防疫模式,持續加深麻風污名。其帶來的負面效應,便是疾病污名與政治污名糾纒難解,讓歧視長存。

一位麻風醫生在向我説明自己與同行的家庭成分時,總結為這樣一句話:

麻風醫生都是一群被人家瞧不起的人,去照顧一群被人家瞧不起的人。」*

中國在文革後,加入聯合國,與世界衞生組織合作,自此麻風的疹治與國際逐漸接軌。

一九八二年,世衞向全球推薦麻風最新的「聯合療法」(Multi-Drug Therapy, MDT),以減少單一藥品抗藥性的問題。

一九八三年,「聯合療法」MDT在中國試點,然後在一九八七年之後全面採用。

隨著新的治療方式,中國取消了隔離政策。

但是,新的挑戰出現了。不把病人集中收治,無法保證是否按時依照醫生的囑咐服藥,會使得治療大打折扣。

依照世界衛生組織的標準,只要感染率在萬分之一之下,就不再視其為麻風的疫區了。

可是,中國人口眾多,平均下來雖然達到了世衛的標準,但由於麻風都是集中在貧窮偏遠的地方,以中國全區萬分之一感染率為疫區消滅標準,中國的老麻風醫生期期以為不可。

他們比較傾向一個比較嚴格的標準,十萬分之一。

「依照世界衞生組織標準,以國家為單位的話,中國已於一九八一年達成消滅目標。而根據自訂標準(按:十萬分之一),中國直到一九九二年才以省、自治區或直轄市為單位達標,由上海市拔得頭籌。這兩套標準沿用至今。」*

可是,一旦宣稱麻風已被消滅,這會造成防疫力度的大幅減弱,令現在的醫生憂心忡忡。

……每年新發現的病人仍在二〇〇〇例左右,其中六六%分佈在雲、貴、川、藏、湘地區。……此外隨著流動人口的増加,即使原來非流行區也會因流行區人口的遷移帶入病人,……*

所以,麻風在中國的偏遠地區,還是一個存在的問題。

作者在《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這本書最後的跋裏,在梳理了中國一九五〇到一九八〇年代防治麻風的歷史之後,有感而發地寫道:

「我不僅從麻風患者身上學到生命的韌性,也從醫師與救治者身上學到可貴的人性。」*

如果生活有任何稍不如意,不妨想想麻風病人和麻風醫生所面臨的巨大挑戰,我想十之八九是可以快快釋懐的。

神職人員率先進入了中國山區疹治麻風病人,他們視這項偉大的任務,是對生命最大的救贖。

新中國成立之後,這項神聖的工作,就由本土的麻風醫生和護士承接了下來。無畏麻風的污名,充分展現高貴的人性。

這讓我們想起在SARS暴發時期,在台北和平醫院封鎖防疫期間所發生的莫大恐慌。這可以拿來想像早年的麻風。

「即使在最黑暗的時代,我們仍有權利期待光明。與其說光明來自於理論與概念,毋寧說是來自於某些人的生命與作為所發出的微光,搖曳不定,確照亮周遭。」漢娜·鄂蘭在《黑暗時代群像》序言(一九六八)如是說。*

麻風醫生,就是那些某些人。

*:《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後帝國實驗下的疾病隱喻與防疫歷史》,劉紹華

2016/12/15 麻風醫生與巨變中國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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