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關於美食的文學作品中,『……檢視整個台灣當代「我手寫我口」的書寫,顯而易見的兩個書寫面向是回顧與前瞻,也就是在本論述中提到的低迴與欣悅、飲食的傳統書寫與新書寫。實質地說,懷念舊時味與尋覓新飲食,一寫所來處的飲食,一寫所去處的飲食。兩者書寫的面向雖然不同,書寫動機同樣是出於不滿現實的一種逃避。書中穿插著種種時空的因素,傳達今不昔與此不如彼的一種情緒。
只是生活的時空改變,人多會產生懷舊的心理,尤其是在環境的急遽變化下。不論早期帶有流寓色彩的懷鄉,或者後來一般懷舊,戀舊背後本來具有救贖與倫理的面向,書寫者經由文字,見證過往的純潔美好,而企圖憑著記憶,透過物我的關係,重新拾回昔日秩序。就因為有這種心理需求,在沒有主義倡導、政策支援、市場商業等機制鳴鑼開道的情況下,依然匯集一股奔流不歇的書寫巨流。(中略)
……遊遊的行動加大視野,廣開食路,對美食有心的尋求與意外的驚艷,剌激新的旅遊與書寫。(中略)
……新書寫被詬病的地方,在於它們信舌而往,義無反顧的消費性格,(中略)。至於傳統的懷舊傷逝,則在於書寫技巧多不刻意講究,一場飲食,與食物相遇,仿佛只為敷衍最後的一聲感嘆作鋪排,書寫易流於眾腔一部淺露的感傷、濫情而不自知。』*
看完《舌尖與筆尖的對話,台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這本書的結論,有如醍醐灌頂,突然明白了,為何過去對關於書寫食物美味的作品,心中一直盤據不去的疑惑:作者獵奇的欣悅的經驗,真的可以供作讀者的參考嗎?
君不見當今所謂的網紅店,講的也是大家欣悅的經驗。如果沒有其它更好的選擇,我們一般也會依照推薦前往一試,固然可能欣悅,當然也有可能會碰到地雷。
不過不管怎樣,還是得自己親口去嚐嚐,才算數,透過網路上的推薦,畢竟是隔了一層。
作者最厲害的是,梳理過1949到2004年之間在台灣關於美食的文學作品之後,將其歸納為懷舊低迴與獵奇欣悅兩大類。
作者也建議了未來臺灣的美食文學作品,可以另闢蹊徑的寫作方向:
『……未來書寫者考慮創作方面的書寫方式有兩個,一個是知性書寫,一個是作為隱喻、象徵書寫策略的飲食運用。
飲食跨學科領域的知性書寫,由於食物的特質,所以它結合自然學科的生物、心理、地理與人文科學的歷史、文化、藝術,甚而跨越到社會、經濟等的社會科學。它近乎風物志、名物學,著筆於飲食的今昔變遷、速食與食物融合的飲食現象、蔬菜水果的身世來歷等等。在博知的視角𥚃,可以讓冷冽的洞見和暖暖的筆調取得和諧。此外,除卻食物的具形具象,摘取食物的豐富意涵,或以口舌鹹淡,道胸中委婉;或以虛筆曲寫人間百態,社會眾生。是自古以來即有的表現方式,見證尋常飲食提供書寫的便利,讓食物不僅是食物而已。』*
在最近幾年,關於美食的報導,除了情懷,還增加了很多知性的知識。諸如有地方風土的食材所造就的特色美食,改變食物物理特性之新烹調法的分子廚房,強調健康、有機、無毒、環保永續、有履歷資料的食物等等。在2019年看來,作者基於2004年之前的文學作品,對未來文學所做的前述建議,還真是非常有遠見。
食物的味道,除了味蕾的味覺,還有鼻腔所形成的嗅覺,這讓我想到《香水》那本法國小說。
主人翁葛乙奴對香味的絶對迷戀與偏執,演譯了他傳奇的一生。他為了蒐集香味,居然殺了26位少女,而製出來的香水,竟令全鎮為之瘋狂。
講到隱喻,《香水》就是在想像上,表現到了極至。
對於食物,台灣似乎沒有看到類似深度的作品。
現在大家品嚐了美味的食物,就直接在社交媒體,迅速放上相片或影片,以昭告天下,但是往往就少了詳實的敘述,也沒有給閲聽人留下太多的想像空間,當然更遑論還有什麼文學性了。
如此看來,我們還真需要多一點關於食物的雋永文學作品,多一點間接的隱喻,提供我們更多的想像空間。
*:《舌尖與筆尖的對話,台灣當代飲食書寫研究(1949-2004)》,徐耀焜著
2019/4/17 舌尖與筆尖的對話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