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米樂

若是常下雨、濕度高、日夜溫差大，稻熱病就容易產生。

從後壁的無米樂社區，往北跨過八掌溪，在過了橋的左前下方，遠遠就看到有農地在噴灑防治稻熱病的藥劑。

在寬闊的農田上大量噴藥，要有幾個人相互配合才可以。

首先是走在最前方的噴手，手上握持著一枝像釣桿的東西，桿上面每隔一段距離有一個噴嘴，噴的時候就是將桿子像雨刷一般，左右搖擺。

噴桿的底部，連著一根很長的水管，一邊噴就有第二個人去幫忙拉整管子。

管子最後是接到一個放在卡車上的幫浦，從一個調好藥的大水桶汲取，電力就靠著一個小柴油發電機。

藥一噴起來，白霧瀰漫飄盪，煞是好看。只是想到那是農藥，打心裏為那位被水霧瀰漫得整身的噴手擔心。

看過一本講偏鄉弱勢少年的書。少年由於沒有找到什麼更好的工作，所以就回到鄕間和幾位少年一起做生意，專門幫農民噴農藥。一整天噴下來，往往覺得噁心嘔吐，而且完全吃不下飯。

專業噴農藥，是既辛苦又危險的工作。

走下了八掌溪的橋，在路邊碰到一位老農，我問他稻熱病的疫情。

他說今年特別嚴重。得了病的稻子葉片長不好，有些稻葉就直接黑掉了。

他又說，一分地噴藥光工錢要台幣200元。以前噴個兩、三次就好了，現在要噴三、四次才有用。

過了一會兒，一部卡車開過來，車子上的人問他要噴哪裡。

原來那老農是在路邊等工人來幫他噴農藥防治稻熱病的。

在太保，我看到另外一位老農，戴著口罩，揹著唧筒，自己噴藥，也是為了稻熱病。

他看到我，直說好熱。

他下半身穿著短褲，但是在短褲上罩穿著厚厚的透明塑膠雨褲，在這南臺灣的四月艷陽天，當然酷熱。

我說，噴了藥回家可能要用鹽水潄潄口消毒。

老農愣了一下，顯然本來沒有那樣的打算，然後可能是為了禮貌性地安慰我，就點了點頭。我想他為了急著防治稻熱病，也真的完全沒有為自己想得那麼多了。

他指著透明的厚塑膠雨褲，跟我解釋說，穿那個可以擋擋藥水，不然直接沾到了皮膚就會過敏發癢。

如果他的子女看到那個情景，一定比我心疼數倍。

根據報導，台中地區有農民用無人機噴灑農藥，很高科技。

只是這稻熱病來得也急，那卡車上載著幾位穿著廟會汗衫的少年人，跳下車就可以馬上解燃眉之急了。

再不濟，就像這位老農一樣，拼了老命自己來。

一分地平均產約1,400台斤的稻穀，以每台斤9.3元計算，一期也共只有13,020元的收入，對於相關成本的支出，就很敏感。

我想，那老農拼了老命是為了省一點錢吧！

我背包裏有一包稍早在無米樂社區買的二公斤裝白米，強調沒有用農藥、化肥的有機稻米，定價臺幣250元。

賣我米的阿嬤，已經85歲了。她說兒子要上班，不放心她一個人待在家裏，所以就在無米樂社區的老街弄個小攤子給她顧，有什麼事鄰居也可以幫忙留意著，賣的東西就少少幾件，是做心息的(好玩的)。

『一位農糧署官員解釋，在稻米成本的計算方法上，若以濕穀收購價每百台斤1260元的行情為基礎換算，相當於每公斤濕榖價格為21塊。通常濕榖的含水率約28%，轉換為乾榖後重量損失，換算後相當於每公斤乾榖為26.25元。接著由糙米轉為精白米，重量又會再損失，要乘以0.85，也就是換算後每公斤的白米約38.6元。由於加工過程會產生與發現一般碎米、損被害粒、未充實穀粒、白粉質粒等，以篩選率20%計算，要再加20%的價差損失約4.72元，等於每公斤白米的直接成本要43.3元。』*

我重新試算了一次，有些許差異，但以每100台斤濕穀收購價如果是1,260元，那麼算成白米，米商的直接成本也就大約是43元/公斤。加上運輸、倉儲、銷售等費用，以及利潤，良質米每公斤賣65元左右，就還算合理。**

無米樂社區的阿嬤賣我的，是附近種的無農藥無化肥的有機米，一包二公斤裝後來只收我220元。感覺米可以賣到這種價錢，應該算是很不錯的了。(自然農法的產量，每分地大概只有770台斤，大約只有一般良質米的一半，賣到加倍的價錢是合理的。)

每台斤12.6元的良質米濕穀收購價，已經是2016年的事了。而2018年的收購價，曾經一度跌至每台斤9.3元，農民一片哀號。

一分地種稻一期的成本費用約9,000元(包括種苗費、肥料費、農藥費、工資、其他材料費等)，如果以一分地產1,400台斤濕穀計，那麼每台斤的濕穀生產成本就是6.43元，如果小農耕個2甲，那麼每台斤9.3元的收購價，一期扣除成本的淨收入，共80,360元，一年二期就是160,720元，以12月平均，每月淨收入只有13,393元，遠遠低於台灣最低工資23,100元的水準了。

而且，農人還要擔颱風、蟲害等等的風險。

休耕每公頃補助4.5萬元，那麼每甲就是43,646元。以耕一期休一期的政策來看，休耕那一期每分地可得4,364元，假設小農耕二甲，那一期休耕的收入是87,292元，以六個月平均，月收入是14,548元，比耕種的收入好，難怪要說是無米樂了。但是依舊比最低工資還低，所以也是無米樂(在閩南語，無米樂意指「無米落」，生活拮据到沒有米落鍋煮飯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