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什麼是觀光,就是《易經》𥚃所謂的『觀國之光』,也就是『去看一國之光』。什麼是『光』呢?不見得一定要是燦爛眩眼的,而是那個土地上的特有文化或者我們去其他地方看不到、嚐不到的一些事物,那就是那個地方的『光』。我們從這個角度來想,北陸地區有什麼呢?我們北陸有的就是雪多、雨多,人家說『忘了帶便當也別忘了帶傘』,真的就是這樣。可是這種濕度與這種陰翳,也有些人喜歡哪!」』*
這裡提到的北陸,就是指面向日本海的「裏日本」,是日本相對比較低度開發的地區。而面向太平洋,更高度開發的地方,就叫做「表日本」。
「裹日本」一詞,在60和70年代,一度有貶抑的意思,因此媒體曾一度避免去使用它。
「裏日本」由於面向日本海,接近亞洲大陸的俄國、韓國和中國,在仰賴海運的古早時代,曾經一度是很繁榮的。但是明治維新之後,與西洋做生意多了,鐵路運輸興起,平原較多而且氣候較乾燥溫暖的太平洋沿岸城市,就迅速堀起,形成所謂的「表日本」地區。「裏日本」在經濟開發上,於是乎是相對地落後。
由於地理的因素,「裏日本」的天氣,相對是更潮溼,更寒冷,更多霜雪,更陰翳的。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在《雪國》這本小說的開篇,寫到主人翁搭火車,由「表日本」穿越隧道到「裏日本」,所經歷到的天候巨大改變,是永遠的經典。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了下來。一位姑娘從對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島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開。一股冷空氣卷襲進來。姑娘將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遠方呼喚似地喊道:「站長先生,站長先生!」』(《雪國》,川端康成)
另外在《雪國》也有另外一段是描寫從「裏日本」搭火車到「表日本」的經驗。
『舊火車從北側登國境的山,一穿過長隧道,好像冬天午後的微光被吸進地底的黑暗中,又好像把列車的明亮外殼脫落在隧道裡,便已經駛下暮色從重巒疊嶂之間湧起的山峽。這邊還沒有雪。』(《雪國》,川端康成)
所以印象上,「表日本」是乾燥溫暖的,而「裏日本」是潮溼寒冷的。
日本鎌倉新佛教之一的淨土真宗,信眾的大本營就在「裹日本」。淨土真宗,主張只要勤唸「南無阿彌陀佛」就可前往西方極樂世界,修行方法非常簡單真純。
《裏日本的幸福》的作者酒井順子,在「裏日本」的能登,曾住過一個民宿,參觀過那兒氣派的佛堂,發現是當地淨土宗信眾家裏的一大特色。
『那種高級藝術品一樣的佛壇,絕對不是隨便擺在任何人的家裡都適合。如果擺在東京一般住宅𥚃一定太過搶眼,跟整個房子格格不入。更何況,尺寸也太大了。
閃著燿燿金光的佛壇,應該要擺在能襯托它的屋子裡,不但房間、房子要大,最好還要有點幽暗吧?
能登一般家裡的佛壇,都是擺在最深處的房間,那間房比其他的房間都靜、都暗,正是因為在一個幽暗的空間裡,金箔折射出來的佛壇光芒才更顯得莊嚴靜美。如果是擺在陽光充裕的房裡,一定不會給人那麼強烈的感受,……』*
北陸的新幹線,遲至2015年才通車,但是至少縮短了從「表日本」到「裏日本」旅遊觀光的距離。
『……「觀光」這個字來自於《易經》的「觀國之光」。也許是因為這樣吧,我們國家的人長期以來才會不斷追求不管去什麼景點都要看到亮晶晶、閃耀耀、氣派又闊綽的事物,包括以迪士尼樂園為首的主題公園、某某塔之類的高處、愈多人說「想看」就代表愈多人喜歡、愈多人聚集……。
可是日本不停追求發展的時代已經差不多來到了尾聲,日本在旅遊上也不再一味地追求「光」。愈來愈多人喜歡廢墟、廢線舊址、懸崖等等,差不多可以稱為「觀陰」的旅遊行程。』*
「裏日本」因為經濟較低度開,對在繁華暄囂的「表日本」掙扎的人們,有另外一種魅力。正如作者酒井順子所說的,前去陰翳的「裏日本」,是「觀陰」而不是「觀光」了。
住在「裏日本」的人,是日本最幸福的人。2014年的調查,北陸三縣的福井、富川、石川包辦了幸福指數的前三名,而同為「裏日本」的鳥取、島根、新潟,也都在前10名內。大致而言,「裏日本」雙薪家庭多,托育政策對職業婦女友善,三代同堂多(可幫忙照顧小孩),離婚率低(大家忍耐一下就過了),兇殺案少,患憂鬱症的人也少。可以說是兼具北歐福利國家和日本傳統家庭的優點。
住在「裏日本」的人,『……雖然說:「我們這裡真的很無聊,什麼都沒有。」但是人人臉上都帶著一抹從容的知足。』*
然而,「裏日本」的若狹地區,蓋了13座發電的核子反應爐,以供應京都一帶的電力。低度開發的「裏日本」,為了獲得電力公司的財務補助來改善生活環境,承擔了不可預知的風險。如果有去「裏日本」旅遊,對於當地住民隱忍的幸福,也要有更深一步的同情和理解才好。
*:《裏日本的幸福》,酒井順子 著,蘇文淑 譯
2019/12/8 裏日本的幸福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