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仁是什麼地方?
它是花東海岸的一個小村子。本來想至少它會有個小店,有些小吃,沒有想到9號道路旁的店家,居然告訴我只有泡麵而已。
我不死心,循著小吃廣告的旗幟,找到了一個臨時用貨櫃屋改成的檳榔冷飲店。看著濃妝豔抹的老闆娘,我說我想吃點肉喝點熱湯,她居然反問我說,羊肉好嗎?令人不可置信。
在貨櫃屋內有位皮膚黝黑、身材粗壯、穿著全身綠色迷彩服的原住民兄弟,正一邊吃著炒飯,一邊跟坐在他對面的朋友,訴說最近的工作狀況。
也不是我愛偷聽,但是一個小小的貨櫃屋,三分之一隔間放了雜物,而我們就坐在另外三分之二的二個角落上,原住民兄弟憨厚、中氣十足的聲音,就直接敲打在我耳朵的鼓膜上了。
大意是說,他是公司裏的菜鳥啊!有很多老鳥都很會偷懶,巡邏的時候必須「嗶」一下表示到過,他們很厲害,知道抄小路,其實也沒有都巡到。他是菜鳥啊,不敢講啦!上次發生小火災,他依照規定報了上去,還被他們老鳥責備為什麼要報之類的。
後來,原住民兄弟的朋友有事先走了,我就跟他聊了起來。
原來,他是在附近和平的燃煤發電廠工作。煤用大船載運進來,必須不斷輸送到電廠燃燒來發電。
煤堆可能會自燃,不可以堆得太高。要勤於巡邏,有任何燃燒的跡象,要及早發現並迅速撲滅才好。
我問,燃燒煤不會污染附近的空氣嗎?
他說,還好。附近的居民都有領補助金啊!
他家就在和平附近的和仁,家裏有四個兄弟,只有他留住在家裏,其他的都在外地打工。
燃煤電廠的工作,是台電公司外包的。他剛進去約才半年,一個月有5天必須輪大夜班,這樣子的工作一個月領新台幣三萬多。他說比較資深的老鳥,一個月可以領到四萬多。
我說,一個月三萬多,在花蓮地區生活已經很好過了呀!
他是很特別的原住民兄弟,不抽煙、不喝酒、不吃檳榔。
以前交過女朋友,但是覺太麻煩就分手了。他說他不喜歡結交原住民的女朋友,因為她們都會喝酒……
他的另外三個親兄弟都在外地奮鬥,收入並不經常拿回家,家裏奉養父母的用度,大都就靠他了。
我說,好孝順。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頭,很不好意思地說,也沒有的啦…..
他說一個月大概能存下一萬多。我說,等他未來變成老鳥了,就可以存得更多了。
我建議他可以買一些基金。他說他不懂賭博。我就說理財保守很好,做做定存也可以。
我跟他打聽走到和仁海灘的路。他說偶爾會碰到一些香港人問。哇!我們自己的後院,居然是別人瘋傳的秘境呢!
海灘遍佈細砂和小小的扁形圓石,有兩位釣客直接把吉普車停到了沙灘上了。雖然我心裏犯嘀咕,把車開上沙灘總覺得不合適,但是在東北季風揚起的浪邊,只有我們三人,竟有Safari 般的野趣。
我脫下鞋子,去相濡以沫今天的碎浪,聽著小石頭在潮水中摩擦的沙沙聲,是療癒系的組曲,從音門穿竄到腦門,不斷反復的碾壓與放鬆。上次如此接近海,是在花蓮七星潭的小石灘,一樣的沙沙聲。
一不留神,一股快浪猛打上了岸,我捲起到大腿的長褲,剎那間完全浸溼了,嘴邊舔起來是一口的死鹹。是日風並不大,如果東北季風真的上了心,捲起的應該是所謂瘋狗的浪吧!
釣魚的阿伯說,要小心啊!太平洋的海岸外緣的水一下子就變得很深,表面看不出來,浪打上來人一旦有人落了海,藏在下面的暗潮會把人不斷朝外海一直捲走,很恐怖的。
呃……
一早從立霧溪口的新城,往北走到和仁,經過最美的清水斷崖一帶。水色由深藍到淺綠,到了撫岸的泡沫就是潔淨的白,自然美得令人不自覺地摒住了呼吸,血液暫時缺氧累起來的二氧化碳濃度,是一種原始的亢奮。
在近海的海面上,精心佈下定置漁網的幾何圖形,標記了從菲律賓北來黑潮行進的路徑。生命在此交會,除了鬥智還得靠一點點運氣。迴游的魚種,如果迷了路回不了家,就是到了網罟的肚腹裏了。
清朝時,原本在冬山河與蘭陽溪交會口加宛禮港的噶瑪蘭族,在漢族壓迫下往花蓮立霧溪口新城一帶遷移,我就想當他們走經過清水斷崖,看到太平洋美麗的景象,是否預知到未來會受到漢族及太魯閣族聯手的追殺,以至於不得不隱姓埋名在阿美族中,有若史詩般的悲壯呢?
『花東地區向為台灣歷史或地理研究稱為「後山」,意指交通不便或產業、 人群文化相對不發達的地區。介於宜蘭與花蓮之間的蘇花海岸,陡直壁立, 一向稱為「天險」,因此陸路交通不便。花蓮與臺北連繫的管道,一直到近年北迴線鐵路開通,始有貫通的感覺。事實上考古學的研究結果卻呈現不同的見解,臺北─宜蘭─花蓮三地之間早在新石器時代中期距今約四千年前開 始已有密切往來,一直持續到歷史時代初期十七世紀西班牙人、荷蘭人的記載仍顯示這種特徵。近年來研究顯示從十七世紀歷史時代初期至十九世紀之 間,蘇澳花蓮間海岸地帶有激烈的族群移動與勢力消長。奇萊人、哆囉滿人、 猴猴人、噶瑪蘭人與山居的泰雅族(或包括今日自稱為太魯閣族人)之間, 或衝突或互動的複雜關系已有學者爬梳歷史文獻,考古學初步研究的結果則只能說明本地區與立霧溪流域擁有豐富的史前文化,尤其是史前時代晚期距今約 1300-300 年前的十三行文化普洛灣類型至少已有14 處以上遺址發現。……』*
以漢族為首的清朝,與太魯閣族聯手,擊敗並屠殺噶瑪蘭族及撒奇萊雅族的加宛禮事件,已經是更晩十九世紀的1878年了。多民族之間在立霧溪口及附近的海岸為了爭生存而互相的廝殺,從十七世紀開始荷蘭人就有了相關的文字記載。
當我們津津樂道淡蘭古道,走在上面有思古之幽情,這就比較只是由漢民族入侵屯墾的角度來看的。從考古的證據,從立霧溪口新城往北的險峻海岸地形,早就有很多原住民在那裡活動了。淡蘭古道,其實不古。
「新城」當然是漢族強行進入屯墾所烙下的名稱。如今火車站叫做「新城(太魯閣)」而不乾脆叫做「太魯閣」,又是為什麼呢?其實,叫做「加宛禮」,也很合適的呢!
當年噶瑪蘭人轉進住在新城附近,阿美族人就叫他們加宛禮人呢!
清水斷崖,斷的是誰的崖(涯)呢?放在歷史與考古斷裂的語境裏,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好問題。
當然,如果沒有加宛禮事件,太魯閣族可能還繼續被噶瑪蘭族封擋在立霧溪口內的山谷裏,我可能也無緣在海邊的和仁小村貨櫃屋內,遇上太魯閣族的原住民兄弟,跟他輕鬆説上幾句普通的話呢!
路線:新城(太魯閣)-清水斷崖–和仁。
距離:21 公里。
難度:小緩坡。
景色:東部壯麗斷崖海景。
*:原住民文化與國家公園永續經營之研究: 太魯閣立霧溪流域人文活動之研究 https://www.taroko.gov.tw/Utility/DisplayFile?id=3596
2019/12/9 清水斷崖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