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會說話的靈長類，但是人的行為其實和黑猩猩沒有太大差異。人類會從事言語鬥爭，以言語威脅，或挑釁或先聲奪人，抗議干預，和解演説，還有許多其他言語行動模式。黑猩猩都會，只是沒有用上言語。要是人類訴諸行動而不是言語，雙方就更相似了。黑猩猩會尖叫喊叫、捶門、丟東西、求救、然後可能以友善的碰觸或擁抱修好。我們人類也展現這些模式，通常用不著腦筋，也許動機也跟黑猩猩差不多。』*
法蘭斯．德瓦爾是著名的靈長類動物學家。《猩球攻略，黑猩猩政治學》這本書，是她在1979年到1980年之間寫成的一本科普書籍。她花了數千小時，遠遠仔細觀察荷蘭阿納姆的荷斯動物園(Burgers Zoo)的中大型戶外圈養區裏黑猩猩之間微妙的互動，歸納出來的成果。
自從挪威生物學家施滕德魯普．埃貝(Schjelderup–Ebbe)在1922年發現鷄群的啄食次序之後，社會階級就被視為社會組織的主要形式。在研究黑猩猩時，這當然也是重點之一。
為了爭取頭領的位置，爭鬥在所難免。但是黑猩猩的群體很特別的是，在爭鬥之後的下一個剎那，牽涉的個體就會相互尋求肢體的接觸來進行和解(如互相梳毛)，巧妙地迅速降低因為爭鬥在群體裏所造成的焦慮緊張。
身強體壯固然有助於從爭鬥中獲勝，但是並非唯一的決定性因素。雄黑猩猩之間的聯盟，以及是否能獲得其他眾生多雌黑猩猩的支持，也非常重要。
爭鬥中的肢體衝突難免，但是那只是一種過程，雄黑猩猩之間的打鬥其實是很節制的，遵守著某些準則，一般不會致命。『他們只會咬四肢的部位，通常是手指或腳板，很少會咬肩膀或頭部。(中略)。關鍵因素在於如何在規範內有效戰鬥。速度和敏捷度就跟力量一樣重要。』*
在硏究黑猩猩的群體時，階級的狀況固然很重要，但卻無法拿來解釋發生在群體裏的所有社會現象，必須加上對影響力網絡的了解才行。『失勢的頭領絶對不會銷聲匿跡，他們仍能操弄全局。同樣，初登大位的個體，乍看之下似乎睥睨群雄，但是不見得每件事都能作主。』*
雄黑猩猩對雌黑猩猩的挑釁行為比較寛容，為什麼？『難道雌性擁有力量以外的武器？她們擁有雄性想要、又無法以暴力強奪的東西，像性與政治方面的利益；此外，她們的沈默外交有助於冷卻雄性的火爆脾氣。這就使雌性獲得了許多影響力；如果雌性的歡迎是雄性穩居大位的關鍵因子，那麼雄性最好表現對她們寛容大度。』*
『人類學家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 1935-)認為，打破強者為王的法則是人獨有的特貿：「人與其他靈長類相反，必須慷慨大度才能贏得尊敬。』作者法蘭斯則認為，這個法則對狒狒和獼猴可能適用，但是黑猩猩的行為，則是和人類的比較相近。
講到黑猩猩的性，大多是雌雄之間合意的行為，強暴極少。
社會階級在上位者，擁有絕對多數的性交機會，這和西方社會古早以前所謂的主人對新婚女奴擁有初夜權(droit du seigneur)類似。
高階級雄黑猩猩，是透過不斷的監管來達成對性交的壟斷的。他一旦發現有低階的雄黑猩猩在發情的雌黑猩猩附近出沒，就會馬上進行驅趕。如果已經在進行偷吃的行為，高階的雄黑猩猩則會立即進行干擾，造成性交的中斷。
『……黑猩猩並非過着毫無節制的性愛生活。雌黑猩猩平均的35天來一次月經，生殖器則會膨脹14天左右。在這段期間，雌黑猩猩的性吸引力相當大，成年雄黑猩猩平均每5個小時會性交一次。』*
在性交過程中，幼小的黑猩猩經常前去黏著干擾，甚至造成性交中斷。其中有一個理論解釋得很有意思，『幼年黑猩猩試圖阻止母親很快又懷孕，希望延遲弟弟或妹妹的誕生時間，好讓他們多享受一點母親的乳汁、揹負和照護。孩子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這些的舉動。性騷擾行為是一種本能反應，可以延長嬰幼兒的哺乳時期，提高警覺他們存活的機率。』*
根據DNA的證據，人和黑猩猩是在介於800萬到600萬年前開始分化的。仔細觀察黑猩猩，我們可以看到更多他們與人類的相似而非相異之處。
人類的社會行為，有各種更細緻的偽裝和掩飾，容易混淆了我們的視聽，而在黑猩猩群體的社會，其互動之微妙，也不惶多讓，只是相對之下就比較直接。從黑猩猩，我們比較可以在對照之下，看到我們生為人的最原始的動機，也就是我們精心包裝的初心，或者叫做初衷的為何。
看到黑猩猩非常有節制的爭鬥，相對照於人對同類的凶殘，不禁令人捫心自問，何者比較是獸呢？
*：《猩球攻略，黑猩猩政治學》，法蘭斯．德瓦爾 著，王道還 譯。
2020/4/12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