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行動介入自然,將人類不可預測性帶入一個我們或許會遭遇到永遠無法有效控制之元素力量(elemental forces)的領域,這是十分危險的事。但更危險的,將是對下面這件事的忽略:在我們的歴史上,人類行動的能力頭一次高出了其他所有能力,不但高於驚奇、沈思的能力,也同樣高過工匠人與勞動動物的能力。這當然不表示從現在起人就再也無法製造東西、進行思考或勞動。可以改變並確實發生了歷史性改變的,並不是人的種種能力,而是組織它們之間互相關係的陣形(constellation)。這樣的改變,最能清楚見於人在整個歷史中對自身詮釋的不斷改變,儘管這些詮釋與人類本性最終「是什麼」毫不相關。卻仍是對整個時代精神最簡潔明瞭的見證。因此概略而言,希臘古典時代的人會主張:人類生活的最高形式是城邦生活,人類最高貴的能力是言説能力——人是政治的動物,亦是理性的動物,這正是亞里斯多德著名的兩重定義。羅馬與中世紀哲學將人定義為理性的動物,而在現代初始階段,人主要被視為工匠人,直到十九世紀,人則被詮釋為勞動動物,其隨著大自然進行新陳代謝,造就出人類生活所能達到的最高生產效能。根據這些概略定義的背景,在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中,我們有十足理由將人定義為有能力去行動的存有者;因為行動似乎已經成為所有人類能力的核心。
無庸置疑,在所有人類能力與可能性中,行動能力是最危險的。同樣毫無疑問的是,人類今日面對的是他從未面對過的、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危險。諸如此類的考慮完全不是為了要提供解決方案或給予建議。這類考量最多只能鼓勵人們持續且深入地去反思行動的本性與內在潛力,它的卓越與危險在此之前未如此昭然若揭。』*
《過去與未來之間》這本書,選錄了漢娜·鄂蘭對人類充滿哲學性反思的幾篇文章,涵蓋了西方的傳統、歷史的概念、權威、自由、教育危機、文化危機、真相與政治以及太空征服等等議題。
《過去與未來之間》出版於1961年,擴充版本於1968年問世,那是一個東西冷戰正熾、美蘇競相嘗試征服太空的時代。出版在距今(2021年)約60年前,當時環境保育及全球暖化等問題尚未真正浮現並受到重視的時候,漢娜·鄂蘭對人類超強行動的能力可能潛在引發的危險,已經發出了振聾發聵的警告了。
漢娜·鄂蘭的思想,早就已經超越了左派、右派這樣簡單二分法的思考。她認為人必須要能思考並做出負責任的正確判斷,對納粹軍官在集中營犯下令人髮指的暴行,指出是一種「犯罪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也就是缺乏思考與判斷,一度被猶太人指責是為納粹從犯脫罪。但是,漢娜·鄂蘭一直堅持她獨立思考的精神,雖千萬人吾往矣呢!
漢娜·鄂蘭贊成共和制,認為是透過言說和說服而不是暴力,才是遂行政治的最恰當手段。她鼓勵公民關心並參與政治,成為真正自由的人,讓生活更好。在當今的世道拼命走向不同的極峰,左派、右派等等,漢娜·鄂蘭指出了一條中道的未來。
人類在自然科學上面的長足進步,曾經一度把所謂「不夠客觀」的社會科學比了下去。可是當自然科學的量子力學發現了所謂的測不準原理,觀察者會擾動被觀察者,使得被觀者不能被客觀地量測,這跟社會科學,是陷入同一種「不夠客觀」的困境。
加以引申,漢娜·鄂蘭要提醒我們的就是,當人類的行動力量愈來愈大的時候,看似不管什麼都可以控制、製造,人類有若造物者的時候,我們更要謙卑地認識到,受到人類干擾的自然,人類對它的觀察已經失去了客觀性,它的本真並不是我們所觀察到的樣子。我們對大自然破壞的真相,益發困難正確衡量與了解。因此在開始採取行動之前,就要抱持很謹慎的態度。
漢娜·鄂蘭認為一個城邦或國家,最珍貴的就是多樣性,各種不同的人、不同的思維,透過言說和說服的政治參與,基於負責任的判斷,共同協同採取最適切的行動。
擴而大之,當今這個世界已然是一個地球村,每個人有意或無意採取的行動所造成的負面影響,難保不透過食物鏈,最終吃回到他們自己的肚子裏面。
2019年引發的COVID-19 傳染病,一種只有約100奈米大小的病毒,就已經把世界搞得天翻地覆,既戳破人類的自大,死亡的恐懼也引發了自私、貪婪、愚昧等等諸多等同惡的牛鬼蛇神。
我就想,如果像漢娜·鄂蘭這樣的思想家還在世,會怎麼看待這麼一件事情呢?
根據研究,六千萬年以來,平均每年只會有一到五個物種滅絕。但是目前物種滅絕的速度,是以每年五千到五萬種的數量在進行,平均每天以14種到140種之間的數量在滅絕(算平均值有點誤導,以物種之間的互相倚賴程度,物種的滅絕是一種加速度,一種自由落體的加速度可堪比擬)。這不就是漢娜·鄂蘭在60年前所警告的,人類超級的行動能力,對大自然所造成不可預測的傷害嗎?
COVID-19病毒,是失衡、失速大自然的一部分。弔詭的是,如果人類因此而大量死亡或滅絕,那麼將可以去除人類干擾的這個因素,全球暖化將趨緩,大自然將有可能慢慢返回到多樣性的平衡系統呢!
當還有人夢想遠至外星球建立殖民地的時候,回顧漢娜· 鄂蘭的忠告,人類未來的高度,其實不在極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外太空,而是在當下拼命破壞的地球。人類未來的高度,要回到初心,回到有陽光、空氣和水的地球表面才可以。
宗教以人死後是進入地獄或天堂的想像,勸人今生多行善少做惡。自然科學興起之後,起初似乎比社會科學更具「客觀性」,讓人類更有信心,行動的能力大增,毫不猶豫地扮演起製造者的角色,介入原子、核子的力量,操控基因、遺傳及物種的選擇。然而,從測不準原理,我們知道自然科學也並不是那麼客觀,人類要有所認識,並返轉回去學習怎麼謙卑。人類對大自然的嚴重破壞,就是我們打造的現世地獄。COVID-19就是大自然派來的第一批比較嚴肅的信使,不是嗎?
漢娜·鄂蘭說,過去與未來之間有一個斷裂,而那個斷裂就在當下。如果COVID-19沒能讓人類把那個斷裂補起來,不知大自然要派的下一個信使,會擁有何等的風貌和力量呢?極端的氣候和上昇的海洋,只是我們可以想像得到的,那超乎我們想像的呢?
天祐台灣,天祐人類,但天不必祐地球,因為對年邁的地球地球而言,人類只是一瞬,可能來不及為了沒有人類而流淚。
目前看起來,似乎也只有沒有了人類不可預測的干擾,才可以保有它從外太空看到的那個水水嫩嫩的優美。人類所要節制的,就漢娜·鄂蘭所說的,那會讓結果不可預測測的人類行動能力。那麼,過去與未來之間的斷裂,才有可能開始修補起來。
繼續任令人類侵擾大自然,就好像那個破壞的決定不是你我下的,似乎就不是你我的責任了。但是,這不就是落入了漢娜·鄂蘭所點出來的「犯罪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嗎?默許了別人做出惡的決定而不採取行動予以反抗,甚至變成從犯,究其本質也是一種惡啊!
雨林不是我砍的,垃圾的戴奧辛不是我燒出來的,廢水不是我排放的,發電的煤不是我選擇的…….呃,「犯罪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
*:《過去與未來之間》,漢娜·鄂蘭 著
2021/7/23 過去與未來之間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