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從汐止五指山下來的免費公車F910,我在半山腰成為第一位乘客。
某個程度是為了維持在COVID-19疫情期間的禮貌,我上了車說了謝謝之後,選擇坐在車門旁的位子,刷了實名制的條碼,就一直保持了沈默。
接下來上了一位中年的阿伯,頗為自得其樂,我注意到他並沒有刷貼在車窗上的實名制條碼。喔!這樣也可以啊!
過了幾個彎,車子又停了下來,有一位婆婆拖著一大包東西要上車。
她站在車門下,佝僂著身子,要提起那包東西,似乎不必再彎下腰了。但她還是往地上彎去,被那包東西幾乎完全擋住,竟看不見她的身體。
我猶豫了一下,不是我沒有同理心,而是因為在COVID-19蔓延的時候,去接觸別人的東西,尤其是來自一位陌生人,已經變得不禮貌,甚至是一種禁忌。
但是司機和中年阿伯都在等,而我所在的位置最近,最後還是忍不住去幫婆婆一把。
婆婆的大袋子就綁在一個有輪子的拖架上,我往上拉並不感到很沈,而是感到下面有一股堅實的推力。基本上,我不是幫婆婆把東西拉上來,只是稍微幫她抬上車子而已。
婆婆挪坐到司機後面的雙人座,堅持把東西拉靠近她的身子。我手腳併用幫推了一把,婆婆坐在雙人座右側邊緣的位置,順勢把腳一張一跨,東西就妥妥貼貼地落在兩腿之間。我起先以為她是怕東西擋到別人的出入,但雙腳那樣一跨,雙手在拖架上的袋子揑揑拉拉一番,倒比較像是要好好保護她攜帶的東西。
那位中年阿伯用閩南憐惜地說,嚟嘿勒米件秀噹,超過嚟欸能力啊!按呢腰會閃到。(你那一件東西太重,超過你的能力啊!那樣會閃到腰)。
可能是看到婆婆沒有搭理,中年阿伯又說大聲說了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重聽,婆婆也沒有什麼反應。
婆婆帶的東西有兩個袋子。疊在上面的藍色袋子,袋口露出了茄子的蒂頭和些許菜葉,應該是採了自己在山上的菜要拖去汐止市場賣的。上面有一個可能重覆用了好幾次的透明保特瓶,裝的應該是她用來解渴的水。
在拖架底部的那個袋子,是耐用的尼龍織袋,從上而下重覆著有紅、綠、藍的橫向粗紋,閩南語叫Gagie (茄芷袋)。這是不少住過鄕下的人,從小就有的記憶。那種尼龍袋,慫夠武濫(俗氣但耐用有力),現在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台客袋或復古袋。
根據維基百科,Gagie『……名稱源於日語「かじや(kajiya)」,原意鐵工製所,引申指手工編織的手法。…尼龍布防水、耐磨的特性也讓茄芷袋開始被廣泛使用。而其中最經典的圖樣,即是以紅色、綠色、藍色,這三個顏色所構成的橫條紋。在國外,日本人稱茄芷袋為「漁師バッグ」,意思是漁夫使用的袋子。據說是因為茄芷袋的材質,與漁夫使用的網子相似,故有此稱;而韓國人目前稱它為「대만 전통 가방」,為台灣傳統袋子的意思;英文則是取台語的發音,以「KA-TSI」為名。……』
沒有想到,剛剛幫婆婆從車外提進車裏的,除了婆婆的東西,還是我沈沒在小時候的記憶。一個樸實耐用的Gagie,和百經風霜的老婆婆,搭配起來可以說是天衣無縫。
車子起動了,婆婆開始抓起發癢的手肘、手臂和掌背,五爪一抓就是一片的白,年紀大了的人,新陳代謝變得很慢,皮膚就是如此乾燥脆弱。
婆婆抓了很久,最後終於忍不住了,才從背後的腰間袋子拿出了一罐小藥膏來擦,她還真是惜物。她一邊擦那金黃色的膏藥,我一邊聞到那萬金油的味道,也是一種穿過時光隧道的味道。我順著那味道,看到婆婆的手掌上不成比例的粗大指關節,應該是患了慢性的關節炎。我心想,那雙手勞動起來,應該不止是不舒服,而是痛苦吧!
婆婆曾從帽子和口罩之間的眼睛,快速瞥看了我兩次,但沒有說什麼,一如她對那位中年阿伯對她負重的評論一樣。她上半身穿著尼龍材質的紅色薄衣,印了好多臺灣原住民喜愛的圖騰,但是不能那樣就推斷婆婆是原住民。她穿著深棕色的皮鞋,淺灰色的長褲,襪子和口罩都是粉紅色的,誰說年紀大了的婆婆不能保有一顆少女的心呢?
婆婆左手的手腕上,戴了一只不銹鋼的鍊錶,相信是很親近的人贈送的,如果想成是女兒送的,那就恰如其分了。
我就在想,年紀那麼大了,至少80歲了吧,還要親力親為種菜、割菜到城市裏賣,應該不是為了平庸的生活而已,而是為了證明生命根本強悍的存在吧!
而且,婆婆這一路要把那麽大包的菜拖去賣,明顯超出她身體的負荷,但是看起來應該是行之已久的過程,是什麼樣的力量能夠讓婆婆這樣繼續做下去呢?
我想婆婆沿路應該會碰到更多比我更主動、更關心她的台灣人,會伸手都幫她一把,直到她賣完那一大包菜為止吧!
原來,婆婆的年紀,她佝僂得不能彎的身子,她腫脹的手指關節,她欠缺的力氣,所展示的是,一輩子對勞動的堅持,以及她一路平安走來,所襯托出來台灣最美的各種風情。
COVID-19讓我們很多人之間,相互保持了更遙遠的距離。賣菜的婆婆在小型公車上,用她歲月的靜好回應我小小的沈默,安慰著我,台灣看似久別了的溫暖,其實從來沒有一時半刻遠離我們而去。
2021/7/20 賣菜婆婆的啓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