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白先勇在東京有一個演講,順道接受了台灣旅日棋王林海峰的慇懃接待。
林海峰說,「我還記得長官的手,好溫暖。」
那位長官,就是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將軍。
基於愛才,在得知林海峰財務上的困難時,白崇禧將軍主動為他籌措出國的經費,在1952年送林海峰到日本學習圍棋,自此臺灣在世界棋壇上有了一位大放異彩的棋王。
白崇禧將軍是廣西桂系的軍人,打了一輩子的仗,『……1926年北伐,白崇禧襄助蔣總司令打天下,推翻北洋政府,1937年抗戰軍興,白崇禧運籌帷幄,與蔣委員長並肩抵禦外侮,八年抗戰,終於取得勝利。國共內戰,不幸蔣、白分歧,戰略上多的齟齬,政治上時起衝突,最後落得江山易守、君臣反目。…..』*
1966年,白崇禧將軍去世了,蔣奉上「軫念勛猷」的輓聯,弔念時面容哀戚肅穆。但是蔣在第二天的日記中,卻這樣寫道:
『昨晨往弔白崇禧之喪,其實此人為黨國敗壞內亂中之一大罪人也,其能在行都如此善終,而未像李宗仁、黃紹斌之降匪受辱以死,亦云幸矣。』*
可見在蔣君的眼中,白臣是多麼的不堪了。
國民黨失去中國大陸,最重大的轉捩點是1948年的徐蚌會戰。白崇禧將軍力主守准河一線,「守江必守淮」的戰略。但是,蔣因為忌諱桂系的軍力,把兵力一分為二,並沿著瀧海鐵路和津浦鐵路佈置,在無險可守的徐州平原上形成一個「死十字」,首尾無法互相接應。
蔣本來就不擅軍事部署,在越級直接指揮之後,臨陣還要白崇禧將軍去領導作戰。但是,白崇禧將軍是何許人也,他歷經北伐和抗戰,深知該處的地形,如此陳兵必敗。在共軍進逼,重新佈防已經完全來不及的情勢下之下,白祟禧將軍堅拒受命。
歷史已經告訴我們答案了,徐蚌會戰,國民黨軍大敗,在美國不願介入協調國共以長江為界的情形之下,共軍揮師南下,大陸風雲迅速變色。
當時的代總統李宗仁也是桂系,飛美國治療胃疾,但是遲遲不願辭職,使得已經下野的蔣匆匆在台灣「復行視事」,變成了違憲的事。同為桂系的白崇禧將軍,當然也受到了池魚之殃。
而蔣和桂系的恩怨發生得更早。之前當蔣屬意由孫科擔任副總統時,桂系的李宗仁執意出來競選。因為同是桂系,所以白祟禧將軍不得不予以支持。從蔣已經解密的日記可以知道,自此他對李宗仁和白崇禧將軍是多麼痛恨了。
為了轉移大家對蔣在徐蚌會戰中重大軍事策略失敗的注意,國民黨內曾有人造謠中傷,說白崇禧將軍在國共徐蚌會戰中,擁兵自重、見死不救,並且要彈劾他。白崇禧將軍趁機把當時調派前往支援的狀況,說明得一清二楚。然而支援顯然於事無補,大局敗像已成,派去的官兵也大多覆亡了。徐蚌會戰失敗的責任在誰,不言可喻。
雖然白崇禧將軍在台灣沒有兵權,工作也是虛位,但卻受到情治單24小時的跟監,這對一級上將而言是莫大的侮辱。
白崇禧將軍是廣西的回教徒,烏默爾白Omar Pai 是他的回教名字。在抗戰時為了瓦解日本人試圖在中國西北邊疆民族中成立回教國的陰謀,白崇禧將軍銜命把中國各地的回教徒組織起來,在1937年於武漢成立了「中國回教協會」,由白崇禧將軍任理事長。協會跟著國民黨遷台之後,蔣為了打壓白崇禧將軍,居然另外成立了一個回教組織,而對「中國回教協會」處處杯葛。
值得一記的是,現在矗立在台北新生南路的清真寺建築,就是在白崇禧將軍的爭取下,於1960年建成的,成為台北的地標之一。白崇禧將軍在中國和台灣的回教徒中,頗有威望。
另外,在1950年代,台灣本土人士想建一所大學來紀念「鄭成功」。當時的副總統陳誠是反對的,後來經過白崇禧將軍的奔走才終於塵埃落定,而且是設在鄭成功當年登陸的台南。
白先勇曾在成大讀過水利,雖然後來重考進入台大外文系,改習文學,讓台灣多了一位文學家,但是白崇禧將軍為成大催生的事蹟,就永遠記錄在成大的校史裏了。
白崇禧將軍雖然是是位軍人,但是卻很重視教育。他在廣西桂系的地盤廣設大中小學,在廣州、重慶設中學,在四川設了空軍的幼校、通訊學校、士官學校。自己也飽讀中國詩書,文筆穩健,白先勇說他的父親是一位「儒將」。
白先勇說,當他於1966年在美國接到父親逝世的消息時,『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悲傷是肅然起敬的一種鎮懾,父親是英雄,英雄之死令人敬畏;…..』*
我一直以為白崇禧將軍只是一位軍閥,一介軍人武夫,然而從《白灣歲月》這本書,雖然是他兒子寫的可能有點偏頗,但是從白崇禧留下恢宏文字相較於蔣狹小的胸襟,讓我對歷史的可能,有了另外一番的理解。
很可惜的是《台灣歲月》一書中的白崇禧將軍太完美了,不是說一將成名萬骨枯嗎?他有殺了什麼敵對的人?有犯了什麼的錯誤?而那些被他領去戰場上送死的人們呢?甚至,在228之後白崇禧將軍到台灣的「宣慰」。都被當成對台灣人的一種恩惠呢!就一本傳記而言,總讓人覺得好像欠缺了一些可以比較平衡報導的什麼。
白崇禧將軍活過中國近代史中最動盪的一頁,是一位英雄人物,無庸置疑。我們也可以套用麥克阿瑟的文本,如此感慨一番:英雄不死,只有凋零。
*:《台灣歲月》,白先勇 廖彥博 著
2021/11/24 台灣歲月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