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往在自我的心理上,犯了錯誤,本來很悠閒,因為要一心一意自覺在打坐,反而顯得很緊張了。愈用思想的時候,思想是愈把握不住的。所以要使你的心境永遠如「風來竹面,雁過長空」,虛空裏的飛鳥,永遠沒有留下鳥的痕跡,即使你要留,也永遠留不住牠,所以虛空永遠是空的,微風吹過了竹面,風過了竹子依舊,它也是留不住的。《金剛經》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禪宗六祖因此而悟道,便有近於這個道理。
有人問:「為什麼六祖因此而悟道呢?」為什麼?因為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大家看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就説「要」作到無所住而生其心,這樣你就有所住了。六祖知道了,什麼都不留,自當悟道。《金剛經》中最重要的三句話:「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何謂過去心?這一句話過去了,就是過去心。何謂未來心?還沒有來的思想,還沒來的感覺,就是未來心。何謂現在心?我們現在就是現在心,大家注意啊!一説「現在」……過去了,再說「現在」,亦過去了,說「未來」,也過去了,說「未來」馬上變成「現在」,「現在」即又早過去了。無論感覺、知覺,過去現在與未來,古今中外,凡一切心皆不可得,如果兩腿結跏趺,閉目垂簾,欲留心常住,強而行之,豈非「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能夠體味禪的基本修養,則生存在這一個物質文明鼎盛、精神苦悶的二十世紀裡,庶幾乎可以自我昇華,可以超脫,可以超越於痛苦、煩惱、憂鬱、不安時代的煉獄中,而自然漸漸地達於明月長空,光吞萬象之境。』*
南懷瑾先生在1970年於台灣的成功大學,以〈二十世紀的文明與禪學〉為題演講,在最後精要地點出了學禪的最高境界,是《金剛經》中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學禪,就是要學著去觀照「本來面目」,但是如果堅持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去追求,那就是心有所執著,有所「住」,那是適得其反,當然也達不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地了。
所以,既然往「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方向禪悟,也不能執著於「無所住而生其心」,而是在「應」往的道路上,突然「啊…..」的一聲,看到了「本來面目」,而頓悟了。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説,人生有三個不同的境界:
第一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第二個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個境界: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燈火闌珊處。
宋朝的詩人蔣捷,在《虞美人 聽雨》 這首詩則提示了人一輩子不同階段的心境轉換: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不論是王國維或蔣捷,對人生的歷程,縱使峰迴路轉,講究的是一種循序漸進的修練過程,比較有襌宗中的「漸悟」的意味,「不經一番寒澈骨哪得梅花撲鼻香」的「漸悟」,先有所執著(住),然後昇華到不執著(不住)的過程。然而,如果最後執著於「不住」那也是「住」,也依然沒有「達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
襌宗很棒的地方,就是提供了一個另類的直觀過程,直接「看到」「本來面目」,那個剎那就是所謂的「頓悟」,這似乎是禪宗中人人可行的方便法門。因為「應無所住」,所以「頓悟」不是透過逐漸的修練,而是靠類似「當頭棒喝」、「醍醐灌頂」的機緣。可是,講到極玄妙處,又好像跟一般人無甚因緣。
我想,心中存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人,應該就是自自在在地活著,想為自己做自己就做自己,想為別人而不做自己就不做自己,是吧!
*:《禪學、禪修、禪行》,南懷瑾 述著
2022/3/5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