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老國王

作者的伯母來訪，他父親手中的玻璃杯滑落摔碎，他伯母問他父親掃帚在哪裡，只見他父親無助的表情，他伯母馬上了解，這老人到底是怎麼了。

然而家裏的成員，可是花了很長的時間，繞了很遠的冤枉路，才慢慢了解到他父親的病症，可是為時已晚。

起初是因為無法獨立將汙水坑的水泥蓋獨力放回去，他父親居然憤而把水泥蓋打爛。

然後是在婚禮裏，不知節制，吃了太多東西，回來在床上腸胃絞痛了兩天。

他的孩子，都誤會了這些徵兆。以為父親存心要找他們的麻煩。

已經意識到自己心智變化的父親，因為個性封閉，竟然獨自默默承受這種無力抵抗的恐懼。

事實是，他的父親是得了無藥可救的老人失智症，日常自我管理的能力正慢慢地在消失。

"…… 那流失的一切深深觸動我的心，就好像我親眼目睹父親以慢動作血流不止而死。生命一點一滴從他身上流逝。我仍然感覺到，眼前這位是我的父親，養育我長大的人；但是在越來越多的時刻 — 特別是在晚上 — 我已經無法認出昔日的父親。"

患失智症的人，對於陌生的環境非常恐懼，所以都呆在家裡。

可是雖然已經在家裏了，可是又忘了已經在家裡了，所以總吵著要回家。

好像只有回家，才可以找回那種熟悉的安全感。

"這種認為自己不在家的痛苦感覺乃是一項病徵。我給自己的解釋是，失智症患者基於精神受損傷而失去了安全感，因此渴望一個能夠讓他重新體驗安全感的地方，當那錯亂的感覺在最熟悉的地方也揮之不去時，連自己的床都無法成為可能的家了。…… 失智症患者都喜歡唱歌，因為唱歌富有感情，就像一個具體世界以外的家。"

他父親去散步，也曾越走越遠，忘了回來的路，三更半夜仍然外面流浪。

父親多年在子女前面建立的勇者形象，讓子女總覺得父親萬能，可以解決所有的事情。

可是當子女發現，父親不只連照顧自己的小事都做不好，而且還頑固爆躁，打從心理都無法接受。

然而失智的父親對兄弟姊妹甚至孩子都感到陌生，他好像是被流放在外的老國王。

"……他在看新聞時從沙發站起來，拿著裝有聖誕餅乾的碗走到電視機前，要新聞主播別客氣。父親看那主播沒反應，便拿起一塊餡餅，對準主播嘴巴的位置，要他嚐嚐看，而主播仍然無理以對，終於讓父親有點生氣。……"

作者後來發現，試圖去提醒指正失智父親的行為，往往會得到反效果。

只有婉轉地向他表達想法，順著他的意，連哄帶騙讓他覺得有安全感，才能讓狀況不致太糟。

"和他每天相處越來越像活在杜撰的故事裡。我們試著調整自己，以配合他那些記憶的缺口。……我們盡可能常說些肯定他觀點的話以及讓他高興的事。我們學習到：真相的偽善有時候最可怕，不僅無濟於事，還會危害每一個人。用一般規則提供失智患者客觀且正確的答案，卻不考慮他狀態，等於是強迫他接受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因此我們選擇了一條路，一條遠離客觀真實，卻又在繞了一大圈後再度回到真實的道路。如果父親要回家，我就對他說 '讓我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我想我能你的忙。' 如果他問起他的母親，我也會表現得好像我也相信她還活著一樣，並向他保證她一切都知情，而且她也會照顧他。……"

大家經常說失智老人就像小孩一樣。

可是作者認為，失智的老人跟懵懂的小孩差很大。

小孩你可以看到每天進步的希望，失智老人只有不斷流失的能力所伴隨無底的絕望。

隨這病況的加劇，他父親越來越不配合外傭的照顧，外傭留不住，居家照顧變得不可能。

傳統社會的壓力，讓他們覺得老人住養護中心是不孝的，良心應該趕到不安。

可是養護中心有專業人士照料，那裏的老人也都認識他的父親一輩子了，會互相尊重陪伴。

所以最後還是讓父親住進了養護中心。

"……女院長在那裏迎接父親，帶他去看房間，房間裡已經掛好了他祖父母的照片。他說他曾看過這些人，但不認識他們。女院長又問了些關於他的習慣以及用藥的問題，然後和父親一起到外面的花園裡。父親跟院裡的老人們一起坐在樹廕下。看起來很愜意。不久後母親和他道別，他舉起手來揮動。……幾天以後我去看他……看得出來他很快樂，一點也不像被強迫地活著。也許他的健康狀況沒有理由讓他這麼開心，但是誰在乎呢？"

唯一的好處是，失智老人會忘記過去跟孩子的爭吵，所以也讓雙方的感情有一個全新開始的可能。

雖然那老父親往往都忘了作者是他的兒子。

可是作者卻在照顧父親的過程中，找到他們生命新的緊密連結。

尤其是他父親天真地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的時候。

這是整本書作者寫起來，讓人最感動的地方。

"……(父親)一再問我接下來會怎樣，我是不是能幫他回家。他因為憂傷而顯得麻木不仁，並不斷重複強調他有多悲傷。我努力想安撫他，告訴他我們不急，再坐一會兒就出發。他驚訝又帶點羞赧地問，我們之後是否真的就會回家。我回答說沒錯，我們還要等海嘉來，然後就回去，他輕輕用手背撫了我的臉頰兩三下，再用手心撫摸了一下。……不久後我感到他已平靜下來……我不忍心和他說再見，只能難過地不道而別。當我離開時經過走廊的那一刻，心裡巴不得再次跑回父親身邊……"

這一本書，寫出了作者的父親長時間失智的過程，逐步喪失了記憶的時候，父與子全新的互動，反而喚醒長期蟄伏在父親堅強形象下慈悲的愛。

"據說，只要等得夠久，就能成為國王。"

如果說孩子現在還不夠了解我們父母，那我們就繼續等吧！

頂多等到失智之後……

而我們做子女的，可不要等到父母可能失智之後的可能，因為如果沒有本書作者的幸運，那麼就叫做來不及。

Damakey 2011/11/29  流放的老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