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里牛斯山在西班牙的東北方，把伊比利半島攔腰截斷，成為西班牙和法國的天然邊界。在這個邊界西南邊的西班牙，就是一個位在高原上的獨特國家。
由於這種特定的地理分區，使得自我感覺遺世獨立的西班牙，會以為自己是一個大大的島嶼。
西班牙除了少數的區域，土地大多十分貧瘠，所以原始耕種的方式，以及因此而遠離了工業及現代化，使得西班牙鄉間的人，往往過著十分貧苦的生活。
西班牙鄉下不只還有四輪馬車在跑，那懐舊的貴氣古風，隨處都可以看到。
而正是如此艱辛的環境，培養出西班牙人堅苦卓絕的精神。
然而，縱使艱苦，西班牙人是「傲然自負的優雅氣派」*。據說，如果你向他們的警察點頭致意，有些甚至會脫帽鞠躬回禮呢！
堅苦卓絕的西班牙人，尚武。讀讀唐吉訶德，或許那坐在老瘦馬上大戰風車的喬段，就正是西班牙精神的勇猛表現，荒謬，但認真演出得令人不禁打從心𥚃讚嘆佩服。
西班牙人是從歷史的戰爭中，不斷錘煉出來的。
穆斯林的摩爾人在西元711年從北非前來佔領並統治西班牙。
所幸在西元718年，基督殘部在北部阻卻了摩爾人進一步的進攻。緩慢的反攻復地，是一直到西元1085年，西班牙中部馬德里附近的政教中心多雷多古城才收復，可見摩爾人停留在西班牙的腳印是多麼地久多麽地深。
西班牙的文化會揉合了基督和穆斯林就完全不奇怪了。
那麼，猶太人呢？
在西班牙本來住了不少猶太人。摩爾人入侵的時候，得力於猶太人的協助，加速了佔領的速度。穆斯林的摩爾人對猶太教十分寬容，猶太人在摩爾人前後長達700年的統治，一度顯得十分興盛，西班牙南部的格垃納達，儼然是一個猶太城。
在反攻摩爾人的復地戰爭快完成的14世紀末，西班牙人開始迫害境內的猶太人。
『……這些天主教君主在西班牙時機最好的時刻，卻把國境內最有才華、最有效率、最不可或缺的臣民趕出自己的轄土。』*
西班牙是一個基督徒國家，但是到處卻充滿神蹟迷信。
『……所有那些神蹟遺物，在冷靜的北歐人心目中，這些遺物模糊了宗教與迷信之間的界線，也為西班牙的天主教增添了巫術氣息。西班牙各地都有能顯神蹟的聖母像，這些肖像備受敬愛、具有傳統的治療與保護功能。……』*
最後一批摩爾人被驅逐，已經是15世紀末的事了。在這其中的700年，西班就是一直處於復地戰爭之中。
1494年，西班牙和葡萄牙訂約，在大西洋中南北向畫一條子午線，分贓殖民地，以東的歸葡萄牙，以西歸西班牙。
(哥倫布一直以為他發現的是中國，在他呈現的地圖上美洲註明是Catay，Catay就是Cathay，是契丹( Khitan)的轉音。在中國地區契丹人成立了遼國 ，1042年遼國和北宋的澶淵之盟，形成遼、北宋、西夏三國頂立的局面。然而在1494年，在中國已經是明朝極盛的時期，鄭和在1405年至1433年間已經七度下西洋，明朝的國威不為哥倫布所知，是頗為奇怪的。)
這條子午線，不意穿過巴西的東側，使得巴西成為美洲講葡萄牙語的國家，其他的在那條子午線以西，是西班牙的勢力範圍，講的是西班牙語。
1516年哈布斯堡王室的查理一世登基，成為西班牙國王，他『……遺留給其子(按：指腓力二世)的國土包括整個中美洲和南美洲，還有今天的大部分美國，大片法國領土、低地國家、義大利南部、菲律賓、錫蘭、剛果，還有從蘇門答臘到亞速群島之間林林總總的島嶼和墾殖地。』*
西班牙的國力，一直到腓力二世於1556年接手的時候，還在高鋒。
但是，無敵艦隊1588年敗於英國之後，西班牙就開始走向接下來400年的沒落之路。
西班牙在1565年開始逐漸佔領菲律賓，1626至1642年間還佔領了北台灣16年。
雖然西班牙在台灣的短暫佔領最後無功而返，但根據中研院台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翁佳音的研究顯示，首度稱呼台灣為美麗島的是西班牙人，而不是葡萄牙人。
翁佳音表示，『1584年西班牙船隊行經台灣時，在航海誌上首次稱讚台灣是「As Ilhas Fermosas」（意思為美麗諸島），後來西班牙人在繪製海圖時，再將當時的台灣稱作「Hermosa」（艾爾摩沙）。一直到荷蘭治台後，才確立Formosa（福爾摩沙）一稱，從那之後才確立西方國家對台灣的稱呼。』**
西班牙從北台灣的撤退，也是西班牙在世界各地影響力衰退的一部份。西班牙發現北台灣無利可圖，還必須耗費鉅資由菲律賓來支援，雖然最後是敗於荷蘭人，其實他們老早就想撤走了。
把時間快轉，在1588年西班牙無敵艦隊慘敗之後310年，西班牙於1898年敗給美國，失去了菲律賓、波多黎各和古巴。（當然在這其中的310年，西班牙人的王位繼承戰爭也從來沒有停過)。
最悲慘的是1930年代的內戰，兩方展開的殘暴手段無以復加，而且耗盡西班牙強盛期從各地掠奪來的財富在軍火上。最後是佛朗哥的民族主義派獲勝，西班牙進入獨裁政治。
佛朗哥在內戰的勝利，主要得助於德國和義大利。反共的佛朗哥戰勝由蘇俄支持的第五縱隊。
佛朗哥和希特勒可以說是哥倆好，西班牙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表面上一直沒有表態選邊站，但情報顯示暗地𥚃是支持德國的。
二次大戰後，西班牙由於堅持反共的立場，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英美把它拉攏到自己的陣營，對西班牙二戰援德的行為，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佛朗哥的獨裁統治，對在內戰前一直維持自治的北方巴斯克及加泰隆尼亞這兩個地方的打壓不餘遺力。畢爾包在巴斯克，巴塞隆納在加泰隆尼亞，這兩個城市的現代化及工業化程度在西班牙脫頴而出，更像是歐洲的城市，也就難怪住在那兒的西班牙北方人，會覺得高人一等了。
西班牙其他地方，倒是很適應佛朗哥的獨裁統治，或者說成為某個程度的幫凶。
『……一旦大眾意志或政府死板管轄的管教成功之後，西班牙人民簡直就是獨裁專政最理想的可塑之才——頑強、勤奮、勇氣十足、自豪、愛國心強、服從、欠缺想像力。專制政治在西班牙積習已久，佛朗哥時代，絕大多數西班牙人都頗易隨之起舞；……』*
獨裁統治的氛圍，禁錮了西班牙人的創造力，使得西班牙在現代化過程中落伍了。
1975年，佛朗哥去世，西班牙邁向民主國家，開始追趕落後的工業化及經濟發展。
『所以說，時代變了。原本莊嚴、有禮、充滿熱情、保守的西班牙人，一旦有了機會，也會變得跟我們其他人差不多，會在超市裡推擠你，在交通燈號前亂按喇叭，拉開窗簾以便讓附近一帶的人對自己家留下深刻印象；這是因為西班牙人終於向世界屈服了，而世界也在教他們該怎麼做。』*
在佛朗哥的專制下，人民固然窮困，但是窮得有格調，每個人自覺是活得有尊嚴的，不只是社會上一個小小的螺絲釘而已。
在邁向民主和經濟發展的路上，西班牙人變得庸俗了，變得平凡了，西班牙再也不是原來的西班牙了。
『「西班牙是個荒誕的國家，」加尼韋特寫道，「形而上來說是令人不能忍受；它的命脈倚靠的就是荒誕，一旦謹小慎微起來，等於預告了它的終結。」』*
世俗經濟，或許可以稍微改善西班牙貧苦百姓的生活，但它相對帶來的庸俗化，他們會失去那荒誕、自以為是的西班牙風格，或許這也是時代巨輪下，一種無法避免的連帶性損失。
西班人喜愛鬥牛，是基於他們對死亡的特別看法。他們認為死亡是「真理時刻」，是生命的高潮，對人和牛都一樣。歷史上不乏攻城者挾城主的兒子的例子，城主往往會跟他的兒子喊話說，去死吧！死得像一個堂堂正正的西班牙人。因為對他們而言，死亡就是莊嚴的「真理時刻」。
所以，如血的紅色，西班牙人是喜歡的。凝血，是西班牙宗教繪畫喜歡用的材料呢！
據說，現在西班牙人比較少去看嗜血的鬥牛了，這很好。
但是尚武的西班牙人，會把他們的熱情渲洩在什麼地方呢？
西班牙的足球實力是很強的。
他們在經濟發展的浪潮中，原來在這個封閉如島嶼的國家，特別的民風，既強悍又有禮貌，會怎麼保存下來呢？
唐吉訶德大戰風車，固然荒謬。但是，知其不可而為之，不就往往是開創者所憑恃的大無畏精神嗎？
西班牙人的天馬行空，曾經在15世紀左右，大開大闔，為他們創造了一個任性瓜分世界的超級大國。在新的時代，如果西班人這種天賦異稟能用對地方，那麼聞名世界的應該就不只是像藝術家的畢卡索吧！
據說，十字軍東征(1095年至1291年之間)的騎士，最夢寐以求的賞𧶽，就是一座西班牙的城堡。不管是內部的征戰，或者為了抵禦外來的侵略者，譬如摩爾人，西班牙各地都蓋了堅固的堡壘。或許，這也是西班牙必然的景點吧！
台灣東北角的「三貂角」，就是西班牙人用故鄉地名SANTIAGO取的 ，後來經諧音漢譯而成。北海岸的「野柳」據說是西班牙語Punto Diablos (魔鬼的岬角)，後來略去Diablos的子音D和b ，成為ialos（按：閩南語可能讀成「雅囉」)，譯為漢字是「野柳」。***
1967年，作家三毛(陳平/陳懋平）遠赴西班牙馬德里留學，認識了當時還是高中生的荷西。1972年三毛再訪西班牙，和荷西重逢，最後在沙哈拉沙漠結為連理。1979年，荷西在加那利群島潛水意外去逝，之後三毛返台。因為常年為憂鬱症所苦，三毛在1991年選擇自己結束了生命，也結束了那一代人對西班牙的想像，以及三毛的撒哈拉沙漠的故事。
我想著北台灣和西班牙在1626-1642年間短暫的相遇，西班牙人曾在基隆和淡水兩地建了城堡。為了尋求淡水和基隆之間陸路捷徑，他們是從淡水河逆基隆河而上的，那其中的汐止段不就是我經常跑步的堤岸嗎？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凡痕跡必在歲月中淡去。
這些是我閱讀到的西班牙。閱讀西班牙，也閱讀到台灣自己。
對了，還有amigo(朋友)，是大家熟知的西班牙語。
只是在過去，經常有戰爭的西班牙，Amigo之間可是會爭相割開對方的喉嚨呢！
台灣是一個島，西班牙人也視遺世獨立的伊比利半島是一個島。在過去，不同的是台灣人走出這個島去跟全世界交流做生意，創造了經濟奇蹟；而西班牙則選擇把自己封閉起來，在現代化中落後了。
台灣的未來，只有繼續向外開放，絕對不可以走西班牙的老路。
再怎麼說，台灣比西班牙的伊比利半島，更是一個島呢！
*：珍．莫里斯 Jan Morris, 西班牙，2020年12月二版一刷，馬可孛羅文化
**：責任編輯：尚文婧，〈原來是一場誤會！早期的「福爾摩沙」並不是指台灣〉，大紀元網站
***: 〈三貂角地名 由「SANTIAGO」翻譯而來〉，遠見雜誌網站節錄自：《以地名認識台灣》一書，李筱峰著，遠景出版。
2025/2/7 西班牙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