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白姑大山,往北試著去尋找雪山主峰和大劍山的身影。
大劍山有一個超級大的玉山箭竹林草綠色山坡,上面的低處就是油婆蘭營地,辨識度頗高,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再核對一次地圖,那個超大綠色山坡,應該是志佳陽大山。大劍山則是相對左邊一點的西南稜稜線最高位置。)
可是,在大劍山的頂部有個凹下的小缺齒,這就讓我感到有些困惑了。
有一個標誌性大崩壁的佳陽山呢?看去有好多大崩壁啊!
位在德基水庫北緣的劍山(小劍山)呢?
回到家𥚃查看了地圖,才恍然大悟。
從白姑大山往北看到雪山山脈,從東北往西南向有一個長長的大山谷,𥚃面流的就是大甲溪北側的志樂溪,在和平青山電廠和德基水庫壩基之間,注入大甲溪(當然,白姑大山這一側陡降大甲溪谷,從白姑大山是看不到溪谷的)。
在志樂溪溪谷東側高起來的稜,就是雪山的西南稜,而大劍山就在那上面。
從大劍山沿著雪山西南稜往東北向,那個最高點的缺齒,啊!應該是北稜角和雪山主峰之間,往下翠池的鞍部。(那個缺齒的左側的小凸點,應該是翠池三叉山,是流向環山部落匯入大甲溪的秀柯溪/司界蘭溪上源。)
從大劍山沿著雪山西南稜往西南向,大約可以猜到佳陽山和劍山的位置了。
雪山西南稜最南邊的是大木山(地圖𥚃有一條隧道穿過大木山下,從志樂溪引水到德基水庫),那麼大木山往東北向的下一個凸起來的高稜,就應該是劍山了。
雪山主峰、白姑大山、埔里盆地,是東北、西南連成一線。而白姑大山約略在線的中間點上面。
地理學家主張,雪山山脈往南並不止於大甲溪,而是繼續往南發展到民間鄉的濁水山(濁水山南側台鐵集集線有一站也稱為濁水)。白姑大山可以視為雪山西南稜的延伸,只是被大甲溪切開來,而且切得好深好深,大甲溪北邊和南邊,因此被有些人認為是屬於不同的山脈了。
白姑大山北側的水,流入大甲溪。
白姑大山南側的水,流入北港(北)溪。
北港北溪經惠蓀林場,和從埔里盆地流出的北港南溪(蘭溪/眉溪)在國姓鄉的柑仔林會流為北港溪(烏溪)。流至台中改稱大肚溪,在龍井台中火力發電廠南側注入台灣海峽。
我們一行人紥營在白姑大山登山步道約莫4K位置的松針林下,從大約500公尺前,下山谷取活水揹上來。
那股活水,清冽乾甜,直接喝起來十分消暑,令人忘了疲憊。
只是在重裝上加6公升的水來爬坡,不是普通的有感。
那是在白姑大山群山稜線的南側,水當然是下了北港溪。
兩個晚上,都打雷下了大雨,我躺在單人帳內,想著那雨經過翻騰一整個下午的雲,落到樹冠上,然後抵達針林下,像敲擊著一隻隻震動的小鼓,而我的帳篷只是其中比較大的一個而已。
我想著,有些水被土壤勾留著,有些被真菌捕捉住,有些被樹根啜飲著,而剩下的就流入北港溪,到了台中,最後回到台灣海峽,等待下一次的蒸騰。
有山友說,看看溪水的濁度,就知道昨天山𥚃有沒有下雨了。
確實,以台灣高山年輕脆弱的地型,下一場雨會帶下不少的土石。
但在我紥營的松針林下,除了步道,沒有什麼逕流,當然也沒有土或石流了。
爬白姑大山,要經過一段產業道路的考驗。我們的車從埔里過霧社沒有多久,就左切力行產業道路(投89號道路),往紅香部落的方向而去。
左側的溪谷,就是「比亞南構造線」的一部分。路的右側逼臨從合歡山往西延伸過來的餘脈,崩塌處處。算了一下,十幾處吧!有幾個地方,碎石堆成危崖,來個颱風就可能會再塌了。
但是,縣政府還在努力地修路,畢竟𥚃面有部落,還有原住民要過活。
如果路封了,日常生活還可以撐上幾天,但是緊急醫療就是一個難題。
力行產業道路最北經福壽山農場到梨山。當我看到了在陡坡上種滿的高麗菜,包含陡峭的邊坡都不放過,然後我知道那麼偏僻的一條路急迫要修的另外一個原因。
菜要運出去啊!
沿路還有新墾的黃色裸土坡地,可以列入人類遺址的那種陡坡梯田,我心中納悶,台灣不再重視環保了嗎?那樣的地方也可以開墾來種植東西!
濁濁的溪水,除了是年輕脆弱的山潸潸然的眼淚,也是我們對它們巧取豪奪所逼出來的土血。
大家都說高冷的高麗菜好吃,我們在霧社的餐廳慶功宴上也吃了一盤,又便宜又好吃。我相信,我們並未對它所造成的環境問題,付出相對等的代價。
看著遠遠幾乎被沙土填埋的霧社水庫,不禁嘆了一口氣,連拒吃高冷的蔬果都不可得,因為我也成為消費者,那共犯結構緊密的一部份。
關於白姑大山的名稱由來,維基百科是這種說的:
『(白姑大山)山群南部為北港溪源,溪谷是泰雅族賽考列克群馬卡納奇亞群下之福骨群(Xalut,意指住在深山中的人)的世居地。 該社以「Hakul」自稱(《臺灣府志》記載為福骨社),日治時期以日語轉寫為「ハック Hakku」,漢字表記為「白姑」、「八姑」或「白狗」。』
我記得在大甲溪中游的𥚃冷部落,據說祖先來自白毛山的水源部落,後遷到阿冷山、唐馬丹山(唐麻丹山),最後落戶在大甲溪左岸河階地上的𥚃冷。泰雅族語「里浪」意思是「從深山來的人」就可以明白𥚃冷的泰雅族是從深山裏遷徒過來的。
難道「𥚃冷」、「里浪」就是「Xalut」,就是「福骨」、「白姑」、「八姑」,就是「白狗」?
不知。
如果說,𥚃冷的泰雅族人是由白姑(白狗),沿著白姑大山山群的稜線向西遷徒,那可以順走到阿冷地區,然後再轉到𥚃冷,似乎也頗有可能。畢竟,他們都自稱是「從深山來的人/住在深山中的人」呢!
根據原住民資料網的資料,『裡冷……村人的祖先來自南投縣仁愛鄉力行村紅香部落的金那濟群』,先遷至瑞岩部落附近,在日治時代翻過白姑大山山群再遷至𥚃冷的。
但是,這不是泰雅族的主要遷徙路線。
白姑大山南側,北港北溪上游紅香附近的瑞岩,就是很多泰雅族的原鄉。他們的祖先往北偏東沿著溪谷北上,越過松嶺到梨山、環山部落、南山、四季,甚至越過南湖地區到南澳,這條遷徒的主線,就和「比亞南構造線」相符合。
從宜蘭平原沖積扇頂端,循蘭陽溪(四季、南山),越過思源埡口到大甲溪上游(勝光地區、環山部落),到梨山,越松嶺,下到北港北溪上源的河谷,及至霧社附近越過合歡山往西延伸的餘脈至濁水溪,順溪往南,這是一條台灣地理的構造線,把西側的雪山山脈和東側的中央山脈分了開來,而構造線本身,是一系列的斷層所組成,日治時期的日本學者,統稱為「比亞南構造線」。(「比亞南」是部落名稱,地點在今天的南山部落)。
另有學者,把這個構造線由濁水溪谷繼續往南延伸,丹大溪-郡大溪-八通關大草原/八通關山-荖濃溪,那就一直通到屏東平原東側/潮州斷層,也就是北大武山所在的大武地壘西側陡降到平原的位置,那是「比亞南構造線」南端的露頭。
泰雅族往北遷大多走「比亞南構造線」,是很合理的,畢竟遷徙是擕家帶眷包括老弱婦孺,當然選擇比較好走的路。南端和東側有泰雅的賽徳克族、太魯閣族擋道,而在濁水溪又有強悍的布農族,這也是為什麼泰雅族的先祖會選擇往北遷徙的另外一個原因。
新竹有巨木群的司馬庫斯,這個地方的泰雅族,是從紅香北邊點的馬力觀遷出的。但是由於較晚遷出,發現梨山、環山、南山、四季都已經被較早遷出的族人所佔領了,因此他們的先祖從四季跨過蘭陽溪,往西翻上雪山山脈的主稜,一路往北走,最後輾轉到了司馬庫斯落戶,他們是有名的泰雅族馬里闊灣群。
日治時期,在「太田山事件」發生之後,日本人在同年(1912年)的10月到12月之間,由「李崠隘勇監督所」出發攻擊泰雅族人,主要就是要對付當時依舊反抗的泰雅族馬里闊灣群。
因此,白姑大山南緣的北港北溪上游,可以說是台灣泰雅族的搖籃了。
白姑大山路程遙遠,爬昇也頗多,如果想到那是對台灣泰雅原鄉的朝聖之旅,那麼也就求仁得仁了。
我向接駁的泰雅族駕駛說,mhowaysu(謝謝)。他開心地回應,畢竟最親的是母親的語言。
他熟練地開著得利卡,在陡峭的山坡邊上蜿延的碎石小路,車子又抖又顫且顛,惟還好速度慢,並沒有什麼立即的危險。
我就想,他很多族人的遠祖都已經遠走他鄉了,到底是什麼因素讓他自己的先祖選擇留了下來呢?
留下來,現在於山的腰、胸、肩挖開傷口,用高麗菜作為復原的象徵性植被。如果是為了生活,我不得不充滿敬意。但是,如果是像有些人說的,種高冷高麗菜是一種近乎創投資金的風險博弈,後面有金主老板,那麼就是土地的悲哀了。
當台灣有台積電,而且股價還衝上1000元,我看著在水源地的陡坡上種滿的高麗菜,加上一些剛剛墾出來濁黃的懸在空中的天梯地,我無言了。
在北港溪的上游,黑濁是悲傷現今的顏色。
那曾經是泰雅祖靈清澈的庇佑之所,而今安在?
爬白姑大山,考驗體力和意志力。
看到那附近的生態景象,好受傷。我有點覺得,我們甚至不該到那裡去活動,在傷口上繼續撒鹽。
爬白姑大山,也考驗心。如果爬山,在意的除了三角點,還有沿路的各種風景。
爬了一躺白姑大山,覺得好累。心好累。
《後記》
從白姑大山回來,六、日休息了兩天,星期一恢復每天5K的慢跑鍛練。
白姑大山已經遠了,在心裏沈澱了,感覺卻近了,好像再去爬爬也有若彈指。
但是,眼下的腳步重了,短短的5 K,感覺卻是遠的。
那一日,站在白姑大山的山頭的心情,北望雪山山脈,和當下的每一步,想的都是號稱蒙古小王子的金牌大嚮導。
稍早給他的妹子發送詢問的訊息,只收到一個代表感激的圖案,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或許是end of the comversation吧!
蒙古小王子的金牌大嚮導最慷慨的是,每次安排行程之前,都讓大家許願。你想去哪裏,他總是想盡辦法去滿足你。
現在,他已經休息了大半年,我也要許個願,不管走什麼路線,一起再到山上走走吧!
2024/7/17-19 白姑大山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