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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高山寫下

by admin

2025年5月3日從中央山脈的南二段,由東埔溫泉下山,我心中就懸念著,是該寫上一段婉轉的文字,還是一首深遠的詩,還是遙遠了的心情。

我經常被問起,而我也經常因此反問我自己,為什麼要揹著20公斤的行囊,不自量力地違抗地心引力,去登那一座又一座朝天的山梯?

我啞口無言。

顛峰的空明,雲下的微暈,林間的寂靜,崖邊的心虛,草坡的無邊,陽光的坦白,山風的刺骨,飄雨的滲沁,行者的徬徨,如是等等,又與何人說?

山上縱走的日常,傍晚六、七點就寢、早上三、四起床,以致下了山的前幾天也會傾向如此,早早想睡、早早起床。山友們暱稱之為「低山症」,其實就是Jet lag (時差)。美其名,是對高山縱走遲滯在退黑激素中的想念。

在山下平原地區行藏,我總是不禁抬頭遙望遠遠的山稜線,明明知道縱走的高山往往是被近處的淺山遮掩住了,但是我不願意放棄心中的想像。想像那後面後面的高山稜線,我曾經走過的一些地方。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金剛經)

在高山縱走中,經常浮現在我心中的,是對高山的「驚」、「怖」、「畏」。我因此更加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好為路途祈求到順利和平安。

當我從南大水窟山往北下大水窟山屋的時候,正前方最遠的三角山形應該是馬利加南山,它的左側應該是馬博拉斯山,但被前面的秀姑巒山遮住,再往左那是大水窟山的方向,但它藏在遠處。

下方中央山脈主稜的一個鞍部,就是八通關古道通過的地方。往東下山,清代的八通關古道走溪谷的北側,日治時代的八通關古道則走溪谷的南側。清古道早已荒廢,日治古道是警備道路,雖然有幾個崩壁造成破壞,但是勉強可以通行,那是現在八通關古道縱走的傳統路線。只是近來在地震颱風的侵襲下,遲遲尚未開放。所幸我在之前走過了一次,希望以後有機會再去走走。

大水窟山屋附近的坡崁,據說就是歷史的遺跡。我們在那兒走過,和歷史交會,成為歴史的背景音樂,會自然消失殆盡的一部分。

我看著秀姑巒山往南延伸向深谷的那一條稜,那些崩落得無窮無盡的坡壁。如果泥水是山的血液,砂礫是山受傷的身體,那麼崩壁就是拒絕痊癒的傷口了。因為它只有幾百萬年,它還太任性,它還太年輕。

時不我與,我將不再是我。而對於台灣的高山,如果用地質年代的尺度來衡量,未來的山將不是現在的山,和轉瞬即逝的你我並沒有什麼差別。

每年四、五月份,印度洋的雨季尚未抵達,趁冬季結束,是從南邊的尼泊爾往北攀登喜馬拉雅山脈Qomolangma(珠穆朗瑪峰; 聖母峰)的季節。想到留在山上永遠無法回家的三百多位登山客冰冷的軀體,珠穆朗瑪峰應該是更令人「驚」、「怖」、「畏」的吧!

看到珠峰山客耀武揚威的征服狀,相對於雪巴人對大山永遠的「驚」、「怖」、「畏」,那還真是天差地差。

山不是被征服的,它在山客永遠離家出走的時候,是最後溫柔的擁抱。

台灣的五月初,東北季風退去,西南氣流彌補進來,春暖正是花開,是欣賞玉山杜鵑的好日子。對台灣山友而言,陰晴不定的天氣,尤其是停滯性的梅雨鋒面,則是心中揮不去的陰霾和憂愁。

最近這幾個月,我習於跑步,可以保持一點體力,維持接近高山的能力。邊跑步,我邊想到在高山縱走負重上坡而行,模擬一樣的喘,而感到有一種安心。

遠離愛你的人去就無言的高山是愚蠢的;沈溺於黏膩的愛而不放牧自己至接近於神性的高山則是無知的。

我選擇在愚蠢和無知之間,擺渡我的人生。

2025/5/12 為高山寫下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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