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台灣山岳界非常有名的楊南郡,他的祖上是台南平埔族中的西拉雅族。
他的先人,在漢族的壓力下,往東遷至台南玉井。後來聽說海邊有不少空地,就往西遷至喜樹仔(今台南市區南端海邊)。只是好景不長,甲午戰爭爆發,為了避開戰禍,又往東邊的山裏遷徒,到龍崎。那是除了鳳梨和竹子之外什麼農作物都長不出來,像臨近的「月世界」的「惡地」。
和很多平埔族一樣,在嚴重漢化之下都取了漢姓。楊南郡的父親曾跟唐山師傅習武學拳,對楊家將的故事頗為熟悉,所以就取姓為「楊」。
楊南郡在日治末期的1944年,以13歲的小小年紀,成了製造飛機的少年工,在日本的神奈川縣,工作了一年四個月。
在每月例會中,飛機工廠都會邀請有名的學者來演講。楊南郡說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湘南中學的校長來演講,鼓勵他們要珍惜少年時光,用日語吟誦的是宋代朱憙的《偶成》的七言絕句:
少年易學老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
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
楊南郡深深受到感動。
楊南郡在年少時所受的日本教育,在他後來譯註日本文史工作者踏查台灣的文字記錄上,發揮了莫大的助益。
1946年4月,楊南郡被遺返台灣。當時他的父親經營飲食店,但楊南郡想到朱憙《偶成》的那首詩,決定不做飲食店,而要去繼續就學。
楊南郡先是讀了台北的淡江中學,但因為「不守校規」被開除。聽說他的父親透過人脈,好不容易才把他轉到台南二中的。
當時的台南二中是「流氓學校」,學生不像台南一中的學生,基本上是不太讀書的。
在那樣的環境之下,楊南郡居然能力爭上游,考上台灣大學外文系,非常不簡單。
那他是怎麼辦到的呢?
『……在英文方面因為對偵探小說的喜愛,他已經大幅提升自己的閱讀能力,中文方面,他因為朱熹的那一首詩,引導他讀了唐詩三百首,接著是宋詞與明清小說。儘管中文能力薄弱,因為像三國演義、水滸傳之類的,…..,他的中文程度也提高了。至於最弱的數學(按:考淡中時數學得0分),……,靠著日本數學的參考書,不斷練習各種題型,….』*
在那個時代,台灣北部地區只有台灣大學、師範大學、私立淡專三所大專院校而已,光是考上都很困難了,更何況是考上台灣大學(原台灣東京帝國大學)!
楊南郡的這段求學歷程,無寧是非常勵志的。
畢業之後,短暫做過台銀櫃台、海關人員、片廠員工、雄女英文老師,因為英文好,後來考入駐台美軍的空軍調查組,是美軍中華人雇員中最高級別的員工,協助偵察美軍的犯罪。
楊南郡會開始爬山,就是緣於這個工作。
話說有幾個美國大兵,利用連續假日,去爬了能高越嶺道,回來之後,很驚訝楊南郡居然沒有爬過台灣美麗的高山,就把有很多登山、戶外活動報導的《Sierra Club》月刋送給他。
楊南郡在那之後,加入了台南市登山會,開始了他大半輩子和台灣山岳的親密關係。
36歲的楊南郡,第一次爬百岳,不知道各種規矩和打包的訣竅,最終背了30公斤的背包上山,預計從志佳陽(環山部落)登上雪山,結果在雪山山莊(當時還沒有山屋,名稱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因為實在太疲累了,以至於高山症發作,領隊要他留守,因此雪山沒有攀登成功。
楊南郡回來之後,發憤圖強鍛練體能,每天揹30公斤的白米走30圈操場(約12公里),終於在隔年順利登上雪山主峰,完成他人生的第一座百岳。
兩年之後,楊南郡迅速累積的經驗,使他具備了高山嚮導與領隊的資格。
當時登山界的行程,都以攀登單座大山來現劃的。楊南郡的路線,則是連峰縱走。
1972年,當時台灣登山界的四大天王,林文安、邢天正、蔡景璋、丁同三,決定仿效日本岳界的「日本百名山」,提出了「台灣百岳」的構想,原則以高度超過一萬英呎(或三千公尺)的獨立山峰為選拔標準。
基於對林文安的尊重,大家對他提出來的百岳山峰,照單全收。
其中爭議最大的,要數高度只有2,981公尺在玉山南峰東側的「鹿山」。
1974年,楊南郡和林文安一起開拓攀登白姑大山的新路線,在途中楊南郡請教了林文安關於「鹿山」列為百岳一事,但林文安說他自有他的道理。
1975年5月20日,林文安在中雪山發生了山難,為了紀念他,百岳名單不再變動了。爭議的「鹿山」就這樣繼續留在百岳的名單裡面了。
1975年,美軍開始撤離台灣,楊南郡被美國領事館網羅,擔任調查違規綠卡申請的案件,工作地點就由台南改到了台北。
在中華山岳會的邀請之下,在1976年2月7日第一次參加了山岳會舉辦的筆架山郊山活動。
楊南郡在那次的活動,正式結識了徐如林。
當時徐如林,已經是台大登山社嚮導級的人物,本來對於爬筆架山這種郊山沒有什麼興趣的。但是,在前一年從南湖獨攀中央尖偶遇的台中山友剛好來台北受訓,她是為了陪同那位山友,才去筆架山的。
於是乎,他們相互約好,徐如林陪他去爬鹿山完百,而他陪徐如林去走玉山連峰。
從事後看來,這個相會,觸發了他們一輩子的姻緣。
在爬完鹿山、完成百岳之後,楊南郡找到他努力的新方向,就是要把相關的歴史和地質學的資料整理出來。
1978年11月,楊南郡和徐如林順利完成「能高連峰縱走安東軍山,加上哈崙橫斷」之行之後,接著去探勘錐麓斷崖古道。楊南郡被虎頭蜂叮到休克,撤退到中橫公路,幸運搭到便車就醫,才撿回一條命。
1978年12月,中美斷交。楊南郡不像其他在美國單位任職15年以上有資格取得綠卡的同事,紛紛離開台灣,他選擇留下了來,因為他說還有很多山沒有爬啊!
1980年9月,楊南郡和徐如林的蜜月之旅,居然是從花蓮溪口沿著海岸線走到鵝鑾鼻燈塔!好特別。
婚後生了一女一男,楊南郡和徐如林這對夫婦,從來就不嫌麻煩,總是帶著孩子爬山。而楊南郡在內湖社區,就是傳聞中的「揹著小孩的男人」呢!
1985年,接受國家公園的委託,探勘合歡越嶺道並在一年內完成《合歡古道調查與規劃》。為了完成任務,還特別得到准許,向日本小學館訂購了《五萬分之一臺灣蕃地形圖》,這種戒嚴時期的管制品呢!
因為《合歡古道調查與規劃》勘查做得太好了,玉山國家公園特別委託楊南郡調查清八通關古道。
起初,楊南郡是拒絕的。
因為不像合歡古道有很多日本人留下的資料,清八通關古道的資料則只有語焉不詳的奏摺。
後來是在園長盛情難卻之下,才勉強答應了下來。
楊南郡必須去故宮博物院,花很長的時間尋找當時相關的奏摺,而且要拜訪原住民耆老,並親自到現地踏查。調查進行得非常不容易。
『花了最多時間的是觀高下方的古道,前後去了十七次,終於被找到了!而且,一下子就找到四十六級石階路!原來路是開在箭竹林中,密密的箭竹遮蔽視線,先前多次穿越過去都沒有發現路徑,可知尋找百年古道是多麼困難的事。』*
去了十七次!
經過楊南郡的探勘,我們現在知道石階是清八通關古道的特色,是給人走的,在斜坡上會用之字盤旋而上下,原住民不喜歡走,他們喜歡走捷徑,這也是為什麼清古道迅速荒蕪的原因。
日本人開的八通關古道,為了拉砲沿著等高線緩升降,比較寬保持得比較好,所以現在大家走的八通關古道,主要是日本人留下的警備道路。
楊南郡曾到台大登山社擔任指導老師。
台大登山社的同學在他的鼓舞之下,在南湖大山、丹大等等地區,勇敢地走了很多探勘的路線,突破只為了三角點而登山的迷思。
台大登山社也確認了「學術性登山」的目標,在登山的路徑過程中,『……分別就各人專長,進行天文、氣象、地理、生物、當地原住民文化的種種調查研究。』*
這個學術性登山的策略,催生了《南湖記事》、《丹大札記》、《白石傳說》、《南南山語》等等探勘記錄的刋印。
楊南郡在台大登山社探勘記錄的序中,寫到了他的期望:
『因為接觸而了解,因了解而疼惜,對於我們自己的山川土地、歷史文化了解愈多,愈能疼惜台灣。但願這個書系能帶動全新的登山方向,以深度了解取代趕路登峰,那麼,台灣登山運動的前程,還有迢迢長路要走。』*
如果看到高山上的穢物、垃圾、瓦斯罐,加上在三角點山友有時爭相拍照的狀況,台灣一般的登山隊,在攀爬高山的層次上,離楊南郡的期望還真的有些距離呢!
楊南郡在58歲時決定退休。
AIT起初安排他了彈性上班,後來工作量少了也沒有了那個職位,楊南郡就順勢優退了。
退休後,專心閱讀鳥居龍藏、伊能嘉矩、森丑之助等人的作品,並將重點摘錄翻譯出來,出版了鳥居龍藏的《探險臺灣》、伊能嘉矩的《平埔族調查旅行》與《臺灣踏查日記上、下》、森丑之助的《生蓄行腳》等等,一時洛陽紙貴。
楊南郡的《斯卡羅遺事》得到時報的報導文學首奬,《臺灣百年前的足跡》也獲得時報文學大獎。
古道背後都有故事。而為了彰顯「大分事件」,楊南郡因此有了《最後的拉比勇》這本書;因應「霧社事件」,楊南郡寫了《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
『南臺灣的浸水營古道,從荷蘭人到東部探金,和路上的力里社起衝突;鄭成功攻臺,荷蘭商務員帶著七十七名人員走這一條路逃難;清代的鴨母王朱一貴失敗後,他的部屬王忠藉這一條路逃亡;天地會林爽文被戮後,部屬莊大田也要靠這一條山路敗走。及至清末胡適的父親胡傳乘轎過此路去臺東就職,小胡適和媽媽也乘轎到後山依親,卻在甲午戰敗後倉皇逃離。
這一條古道也是充滿移民悲歌的路,西拉雅族、馬卡道族,趕著牛車移民到後山,….』*
所以有了《浸水營古道》這本書。
《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這就包含了錐麓古道,1978年楊南郡和徐如林第一次探勘,楊南郡被虎頭蜂叮了,差一點兒丟了性命的地方。
由於他們這些先行者的冒險犯難,現在的錐麓古道(雖然只是其中一段)只要登記到就可以去走走了呢!
2014年,楊南郡發現自己不幸罹患了癌症,決定好好對付癌症,也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楊南郡在人生的最後12天,住在台大安寜病房,訪客卻絡繹不絕。
他心心念念的是『清光緒元年,吳光亮領兵開闢八通關古道時,相傳曾在八通關留下一個「過化存神」的石碣。從日本時代起,很多人就在找它,我也多次在八通關草原和附近的山麓尋找,始終沒有找到,不知將來有人能去把它找出來嗎?』*
然後他跟病房的訪客解釋,『過化存神」的意思:『……雖然我死了,但是我的精神,我的一切(功業)都將永遠留存。』*
呃……
我就想,那『過化存神』的石碣,既不在八通關草原,也不在那附的的山麓,在楊南郡永遠離開的那個剎那,不就是安躺在臺大安寧病房的病床上嗎?
再過兩天就楊南郡的冥旦了,他已經過化存神了啊⋯⋯感恩,再拜。
*:徐如林,《連峰縱走,楊南郡的傳奇一生》,2017.08,晨星出版有限公司
2023/8/25 連峰縱走,楊南郡的傳奇一生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