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f

by admin

生於伊朗的作者Khosrou,在”Everything sad is untrue” 這本書的後記中談到,當下他已經36歲,臉上留著(波斯人的)鬍子,而在工作上,Khosrou不好發音,所以大家就叫他Daniel。

大約在這13年前,當時他住在美國紐約,他的伊朗生父打電話告訴他,外祖父Baba Haji不幸去逝的消息。

在那個𣊬間,小時候和外祖父曾經渡過的美好時光,湧上了Khosrou心頭,尤其是「為了慶祝他返鄉而殺了一頭牛來慶祝」這個強烈的印象,使他起心動念,開始寫起”Everything sad is untrue” 這本自傳式的書。

這本書是Khosrou的前傳,他從自己和姊姊及母親有限的記憶中,蒐集並記錄了他們從伊朗逃出來,輾轉經過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義大利到美國尋求政治庇護、並適應美國社會的生活,所面臨的各種生與死的挑戰,和諸多文化的衝擊。

比較之下,其中最奇特的波斯文化現象,叫做”Tarof”。

什麼是“Tarof”呢?

伊朗人自古是波斯人(Persian),非常好客。在波斯人的賓主之間,總是不斷地相互謙讓、讚美和推崇。

“In Iran, when a guest comes, you tell them they may be angels, they are welcome and the whole house is filled with joy of their presence. And the person always apologizing is the host, that they might have more to offer.”*

根據維基百科,「Taarof or Tarof …is a Persian word which refers to an Iranian form of civility or art of etiquette that emphasizes both deference and social rank.」

Tarof 是波斯人賓主之間,向對方表達敬意的極致表現。在幾乎是不斷地一來一往的謙讓、讚美和推崇之間,讓對方感到備受尊重。

另外,Tarof在不同社會階級的人來往的時候,也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

譬如,有一位農民(Farmer)拜見波斯王(Persian King),當農民發現他沾滿塵土的靴子踏在國王珍貴的地氈上的時候,他們之間是怎麼Tarof 的呢?

以下是一個很經典的例子:

‘A farmer walks in and doesn’t even realize it until his muddy boot treads on a bouquet of jasmine made of pearls and he says, ”Oh.”

And then realizes he’s soiled the magic carpet of the greatest empire in the world and says, “Oh!”

And the Persian king, being super Persian, goes, “Come in. Come in. No matter the carpet.”

“A thousand apologies,” says the farmer, falling to his knees to wipe the pearls with his shirt.

“Don’t trouble yourself,” says the King.

This is how Persian host. There are very important rules to treating guests with honor. The farmer would just keep apologizing. They would go back and forth. Until the farmer wipe the rug clean.

“Forever my deepest apologies, O King.”

“You are more valuable to me,” the King says, “than any rug,” (Even though the rug is more valuable than three countries.)

“I will leave,” says the farmer.

“No, no,” says the king. “But perhaps—“

“I will remove my shoes,” says the farmer, finally catching on.

“That might be good, but only if you like to.”

“Of course, of course,” says the farmer, retreating to the entry and pulling off his boots.

“I will have someone bring you my own boots.”

“No, I could never,” says the farmer.

This is called “tarof,” by the way, this politeness that goes on forever.

“Of course. Or perhaps my socks.”

“I am unworthy of the King’s socks. But if the king pleases, so I don’t muddy your sacred hall, may I—“

“Have a basin to wash your feet?”

“Yes. If you please.”

“Of course!” says the king.

And they go on like this for hours, honoring each other. So you should know when a Persian tarofs you, there are rules…’*

波斯國王的階級和農民的階級可以說是天差地差,但是波斯國王做為主人,在Tarof的過程中,可以說就算是需要施展出了渾身解數,也要拼命保住農民的基本尊嚴。

而農民為了維持對波斯國王地位的絕對尊崇,說什麼也不願意接受波斯國王紆尊絳貴的各項提議呢!

Tarof是波斯社會(譬如伊朗)的奇特文化現象。

在一般的社會,尤其是西方的社會,溝通是比較直接的。

譬如,如果你到西方人的家庭做客,對方要倒一杯茶給,你要嘛就接受,如果不需要,對方也不會勉強你。

但是,如果你是到伊朗人的家𥚃做客,他們不等你表示就會倒茶給你,如果你說不需要,他們會認為你在客氣(Tarof),不會理會你說的No,會繼續倒第二杯、第三杯茶給你呢!

好特別。

講到階級差異很大的人之間的Tarof,就引申出,其實像軍人那樣舉手敬禮,波斯人會告訴你,那是源自於波斯文化。

‘And in fact, in Persia, they would say King Fereydun shined with the light of greatness and wisdom, and people would have to cover their eyes when they saw him.

Which is where salutes come from.’

因為對方的德性太耀眼了,我們會不由自主伸起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這是舉手禮的起源。是不是真的,不得而知,但是在象徵意義上,很有說服力呢!

伊朗人主要是是Shiites(什葉派)的Muslim(穆斯林)。Khosrou的母親Sima,改信了基督教,在參加地下教會活動時,被伊朗的秘密警察發現了,而這在伊朗幾乎是必死無疑的重罪。

秘密警察要Khosrou的母親Sima在一個星期之內,供出其他參加基督教地下教會者的名字,這是他們必須出逃的原因。

話說在西元七世紀,伊斯蘭的信使先知穆罕默德(Muhammad),突然去逝,沒有交代由誰繼承,這是伊斯蘭分裂的起源。

有些人擁立穆罕默德旁邊的左右手Abu Bakr,就成為現在的Sunnis(遜尼派);而另外一些人則講究血緣,因為穆罕默德的兒子當時都已不在人間,因此最親的Cousin(姪兒) Ali,就成為另外一個共主,這一派就是現在的Shiites(什葉派)。

Sunnis(遜尼派)和Shiites(什葉派)之間不斷傾軋、戰爭,最後是Sunnis(遜尼派)贏得了軍事上的勝利。Shiites(什葉派)為了維持自己的信仰,就把自己隱藏起來,甚至讓別人以為他們是Sunnis(遜尼派)。

Shiites(什葉派)認為,他們是比Sunnis(遜尼派)是更為純淨的穆斯林,因為他們和先知穆罕默德有一份血緣信仰的關係,更接近上帝。他們自稱是”Sayyed”,意思是”master”(主信者)或”holy one”(聖潔的信徒)。Khosrou的母親Sima,在改宗之前就是”Sayyed”。他的父親也是”Sayyed”。在伊朗,絕大多數的人是”Sayyed”。”Sayyed”是不會改宗的。

相對於”Sayyed”的觀念是“najis”,意思是”ritually impure”(儀式不純)或’unclean on a cellular and cosmic level”(不潔)。

譬如,伊斯蘭教對所謂「不潔」的食物有嚴格的規定,不要說吃了,連碰都不可以碰。

穆斯林每天的禮拜,正是有不斷維持宗教「潔淨」的深刻意義。

改宗基督教,在Shiites(什葉派)的角度看,就是一個由”Sayyed”轉變“najis”的過程。伊朗政教合一的最高領導人,只消頒佈一份”fatwa”(律令),就可以把改宗而變成”najis”者處死呢!

在波斯,伊朗的Shiites(什葉派)佔絕大多數,高達90-95%;在它西邊的伊拉克,Shiites(什葉派)佔55%而Sunnis(遜尼派)佔35%,而到了它們北邊與土耳其之間的Kurds(庫德族),則以Sunnis(遜尼派)為主。鄰近的土耳其,也是以Sunnis(遜尼派)為主,佔65%。

宗教既是波斯地區政權穩定的原因(如伊朗),也是動亂與壓迫之所在(如伊拉克)。以美國入侵之前的伊拉克而言,主政掌權的就是相對少數的Sunnis(遜尼派),對境內的Shiites(什葉派)就是不斷的壓迫和控制。

在波斯,伊斯蘭的信仰是如此的虔誠,他們認為只有真主才是全知全能的,而人是不完美的,總是有一些缺點。為了凸顯這個觀念,波斯人在織造耗時的精美波斯地氈的時候,甚至會在其中故意留下一些缺點,他們稱之為”Persian Flaw”。

哇,真的好虔誠!

至於Khosrou的外祖父Baba Haji為他殺了一頭牛這件事情,後來發現其實並不是那樣。

那頭牛是因為瘋了,怕它傷及無辜,不得不殺來加菜。只是他的外祖父力大無窮,所以被找來執刀,如此而已。

而當時流下大量的鮮血,在Khosrou的記憶裏,就渲染成為了慶祝他的返鄉而殺了那頭牛的強烈印象。

所以啊!縱使故事是基於真實的事件,但是因為記憶的差異,也不必然是真實的故事。

那不就是故事的本質嗎?

只要有故事,那又何必在意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關於Kurds(庫德族)的來源,也有一個傳說般的故事。

說話古代,有位邪惡的國王Zahhak,被惡靈附身,在肩膀上長出了兩頭蛇,每天要吃掉兩個人腦,弄得全國哀鴻遍野,Saddam就是這位蛇王的名字。

後來有兩位英雄,混入蛇王的廚房擔任廚師,把人腦混入一半的羊腦,每天拯救一個人。這些被拯救的人的後裔,就是現在在庫德沙漠地區活動的游牧民族Kurds(庫德族)了。

“The Kurds are half people.”*

Kurds(庫德族)的傳統活動領域夾在土耳其、伊拉克、伊朗之間,甚至原來他們游牧的土地都已經被畫歸為鄰國的土地了,它們的自我認同和獨立之路已經煎熬了幾千年,而且變得更困難了。

傳說故事中Kurds(庫德族)的祖上,並不是完整的人,而是半人(half people)。而當今的Kurds(庫德族),又何嘗不是不被強盛的鄰邦承認的半個民族(half people)而已呢?

強悍的Kurds(庫德族)戰士,是當年擊潰ISIS的重要功臣,可是Kurds(庫德族)的獨立之路,卻依舊遙遙無期。Kurds(庫德族)「半人」、「半族」的傳說,已經不再只是故事而已,而是他們在現實冷酷的國際社會中繼續游牧,每天必須面對的艱辛生活。

“Everything sad is untrue (a true story)” 也可以說是”Everything said is untrue (a true story)”。這本書可以觀照到特別的波斯文化,以及源遠流長的傳說和故事,十分有意思。

真到假時真亦假,假到真時假亦真,用之於傳說和故事,也很合適呢!

*:Daniel Nayeri, Everything sad is untrue (a true story), 2020, an Arthur A. Levine book published by Levine Querido

2023/6/23 Tarof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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