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遺址公園的大門立在灤河南岸,從這裡到上都古城遺址,還要跨越灤河河谷。一條高堤形的沙土路把公園大門與古城的正南門明德門連結起來,中間一座長橋下是向東流去的灤河。灤河滋潤出一大片濕地草灘,草灘絕大部分都覆蓋著繁密的高草,他們爭先恐後地高舉著色彩鮮艷的花朵,其中最明亮最奪目的就是金蓮花。據說我們來太早,大多數金蓮花還未到花期,再過兩三周就會看到金蓮花在整個河谷燃燒。不過這少數的金蓮花已經足夠美麗,足夠令人想像元順帝的詩句“我的美麗的沙拉塔拉(金蓮花)”。
從遺址大門那那塊大而不當的巨石到明德門,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公園向遊客提供電瓶車。我們沒有坐電瓶車,怎麼可以坐電瓶車呢?只有走到明德門,才算完成的從大都健德門到上都明德門的全程徒步行程。何況,只有在這長堤般的高路上慢慢走過,東西兩側河谷的美景再緩緩地、有層次地、毫無保留地展開。我2009年夏天來過上都,那時還沒有這麼多的申遺配套工程,遺址還是一片荒草遮蓋下的廢墟,河谷草灘上的金蓮花給我很深的印象,我因此略略理解了元人詩文所說穿“川平野闊,山遮水護”,“萬朵金蓮次第開”,“花開水面黃雖小,時有清風起暗香”。現在旅遊設施全面升級,遺址看起來文物的色彩重而古蹟的意味輕,更像是在博物館隔著厚厚的玻璃觀看櫥櫃中的古物了。
下午四點,我們到達明德門前,走過木板鋪設的門道,進入上都城。從健德門,大約四百五十公里的路程,我們只走了十五天。元人無論走驛路或輦路,都要花更長的時間。他們不像我們這樣一日不歇,急著走完全程,跟完成科研項目一樣。他們人生的相當一部分都在路上。今人或許因此為他們遺憾,不過或許正是慢速移動使他們得以更多地同時浸潤在自然和社會中,與時代、與大地建立起更豐富、更深刻、更富意義關聯。
站在密布著芨芨草和蕁麻的南城牆上,極目南望,在灤河河谷以南,是青色的、有著花白牛羊的草場。草場以南,是綠草覆蓋的、線條柔順的低矮山丘。山丘之南,是看不真切的、黛色的遠山。我知道,遠山之南,是燕山山脈的無數溝谷與山脊,再往南就是華北平原北端的北京。我十五天來走過的路,就在這再看見看不見的川野間。河山萬里當前,我心裡只有感激。
生也何幸。」*
從大都到上都,是元代的皇帝春去秋來的路。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春天天氣要轉熱了,皇帝就從大都往北走,翻過燕山和太行山之間位在長城的居庸關,繼續走到內蒙的上都避暑,全程450公里。而到了秋天,位在內蒙的上都要轉寒了,皇帝就從上都循反方向回到大都避寒。
在當時大都和上都之間,有一般百姓走的叫做驛路,而皇帝獨享的叫做輦路。輦路平時有專人維護把守,是不讓老百姓走的。
在驛路中換馬休息的地方叫驛站。其實在秦漢時期,只稱之為“驛”,在元朝,驛傳的蒙古語是 jamuci,音譯為漢語是“站赤”,簡稱“站”,和漢語結合,以後就叫“驛站”。
(等車的地方叫車“站”,火車進“站”停靠的月台叫“站”台,這些都是受到蒙古語的影響,想不到吧!)
而皇帝在輦路中休息的地方叫做“捺鉢”,又譯為納撥、納寶、納鉢、剌鉢,來自契丹語。契丹的遼國為金所滅,而金國被元朝所滅。但契丹語中的“捺鉢”的稱呼,卻被元朝傳承了下來。
作者羅新是一位歷史學家。雖然從大都到上都這條古路所經之處,地形、地貌、地物和八百年前的元朝,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很多的舊城址也只能任憑猜測,而且有些古路也已無跡可循。然而,遵照著古道的方向,而且是皇帝限定的輦路,用雙腳一步一腳印親自去丈量歴史的角度,那是何等浪漫的情懷!
當他走出居庸關,在內、外長城之間,他就想到在明朝,居住在那兒叛離蒙古族而歸附明朝的蒙古人,所謂的“熟夷”。
當明朝和蒙古締和的時候,“熟夷”頓時變得不知所措。明朝沒有庇護他們,後來大部分的“熟夷”被迫往北遷逃,又回去依附了蒙古,真空了明朝北境的北境。明朝失去了這道安全的緩衝,以致北方的部族就可以直接長驅直入威脅中土了。
他走到內蒙的草場,發現一路上的草場被用鐵網隔開成小片區,外包供私人放牧,就想到內、外蒙的開發,把草地的最後一滴的經濟價值都完全榨乾了,往往對草場的生態,造成萬劫不復的影響。
而沿路上,他再也看不到蒙元文獻中所說的白翎雀,可能是污染,也可能是被濫捕殺了。很可惜的是,至令尚有不少人認為,把鳥兒豢養在籠中,所謂的遛鳥,是中國的傳統,因此對野鳥的捕捉,竟然無法予以禁絕。野鳥再多,怎麼經得起無情的濫捕或殺呢?
他經過的鄉村是凋蔽的。留守的老人,迫於生活,據說還有私種罌素的。只是現在少了,因為中國政府用衞星偵測,私種罌素已經很難逃脫千里外照來精確的法眼了。
他經過了傳說中蕭太后的梳妝樓。因為當地曾挖出了樹棺,故而推定,梳妝樓應該是樹棺葬以訛傳訛而來的。
所謂的樹棺葬,是把巨大的原木上下剖開,中間挖出容人的大小,再將大體置入,合上原木,外面用金屬套圈箍住,深葬地下,覆蓋的泥土用馬踏實。一旦草再長了出來,就讓人完全不知葬在何處了。這是古代蒙古人的神秘傳統。所以據說迄今為止,都還沒有人知道成吉思汗是葬在哪裏呢!
羅新希望這樣的長途徒步,可以把他自己轉換成一個能融入沿途風景的旅行者(Traveller),而不是高高在上蜻蜓點水的旅遊者(Tourist)。
我想,相對了一般世俗淺薄的虛華,他篤篤的行走,已經用深刻的歷史,增加了生命無限想像的張力了。
「風雨如晦,鷄鳴不己。何以解憂?唯有行走。」羅新如是說。所以,走就是了。
*:《從大都到上都,在古道上重新發現中國》
2018/4/27 從大都到上都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