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擁擠的人群中,一個藍衣女子緩緩前來,像電影中的慢動作,那麼優雅,那麼飄逸,四周的人群,Out of focus!
從未謀面,但剎那間,肯定她是「她」!……』*
平鑫濤於七十二歳時,在他給瓊瑤的一封情書裏,如是寫道。
瓊瑤在書裏也寫道,『那年,我25歲,他36歲。我為了第一本長篇小説《窗外》,到台北來接受他安排的一連串訪問。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接下來,有家室的平鑫濤熱烈追求了瓊瑤十六年。在平鑫濤跟原來的妻子離婚三年後,瓊瑤再也無法拒絕,就嫁給了他。
他們自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很不幸地,後來平鑫濤失智了。
雖然在神智清楚時,平鑫濤曾留下叮囑,在「病危」的時候將放棄急救。但是,他與前妻生的三個女兒,基於「孝心」,不顧醫生的意見和父親先前的囑咐,懷著復原的渺茫希望,為平鑫濤插上了鼻胃管。
平鑫濤雖然苟活了下來,卻在失智的狀態下,過得異常徬徨痛苦。
深深愛著他的瓊瑤,一方面因為長年的照顧付出,備覺心力交瘁,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萬般不捨平鑫濤的痛苦,而致焦慮得肝膽俱裂。
瓊瑤和平鑫濤的三位親生女兒,在面對親人失智時所需要決定的抉擇,往往正是為身為配偶和兒女們最大的難題與挑戰。
明明知道親人腦子的崩壞,已經走到了不可逆的死巷,是該依天命而任其自然過去,還是為了世俗所謂的「愛」和「孝順」,用人工介入的方式,譬如插上鼻胃管,去延長已經不能自主、已經認不得人、只剩一個軀殻的「生命」呢?
瓊瑤把她照顧平鑫濤的心路歷程,勇敢寫了下來,就是希望發揮影響力,要大家在健康的時候預立曯咐,讓自己的配偶和孩子在未來,不要太過兩難,以致於做了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合乎社會對「愛」和「孝順」的期待,使得已經失智、失能的親人無意義地「活著」,而其實是陷其於萬劫不復的痛苦深淵裏。
瓊瑤囑咐她的子女,如果未來她病重了,不要為她做過度的急救和醫療。
『我的叮囑如下:
1. 不論我生了什麼重病,不動大手術,讓我死得快最重要!在我能做主時讓我作主。萬一我不能作主時,照我的叮囑去做!
- 不把我送進「加護病房」。
- 不論什麼狀況下,絕對不能插鼻胃管!因為如果我失去呑嚥的能力,等於也失去吃的快樂,我不要那樣活著。
- 同上一條,不論什麼情況,不能在我身上插入各種維生的管子。尿管、呼吸管、各種我不知道名字的管子都不行!
- 我已經注記過,最後的「急救措施」,不管是氣切、電撃、葉克膜……這些,全部都不要!幫助我沒有痛苦的死去,比千方百計讓我痛苦的活著,意義重大。千萬不要被「生死」的迷思給困惑住。』*
『生時願如火花,燃燒到生命最後一刻。死時願如雪花,飄然落地,化為䴤土!』* 這是浪漫的瓊瑤,最浪漫的心願。
瓊瑤也交侍了她未來一旦身故,要讓她靜靜地回歸自然。葬禮要迅速簡便,不要驚擾他人。
『……下面我要叮嚀的,是我的「身後事」。
- 不要用任何宗教的方式來悼念我。
- 將我盡速火化成灰,採取花葬的方式,讓我歸於塵土。
- 不發訃文、不公祭、不開追悼會。私下家祭即可。死亡是私事,不要麻煩別人,更不可麻煩愛我的人—— 如果他們真心愛我,都會了解我的決定。
- 不做七,不燒紙,不設靈堂,不要出殯。我來時一無所有,去時但求乾淨利落!以後清明也不必祭拜我,因為我早已不存在。何況地球在暖化,燒紙燒香都在破壞地球,我們有義務要為代代相傳的新生命,維持一個沒有污染的生存環境。
- 不要在乎外界對你們的評論,我從不迷信,所有迷信的事都不要做。「死後哀榮」是生者的虛榮,一點意義也沒有,我不要「死後哀榮」。後事越快結束越好,不要超過一星期。等到後事辦完,再告訴親友我的死訊,免得他們各有意見,造成你們的困擾。』*
『「活著」的起碼條件,是要有善怒哀樂的情緒,會愛懂愛、會笑會哭、有思想有情感、能走能動……到了這些都失去的時候,人就只有軀殻。我最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失智和失能。萬一我失智失能了,幫我「尊嚴死」就是你們的責任,能夠送到瑞士去「安樂死」更好!』*
很值得深思。
活著就要有意義地活著才是真正的活著,是吧!
凡是為人,生是一連串的意外,而死則是一種必然。瓊瑤如是說。
當死神垂憐,發大願能死得其時、死得其所、死得自然。
我們要幫幫自己,也要幫幫我們親愛的家人,尤其是在有需要的關鍵時刻。
*:《雪花飄落之前,我生命中最後的一課》,瓊瑤 著
2018/11/2 雪花飄落之前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