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非得在失去中被提醒自己是真的長大了。如果我擁有的一切都是失去換來的,那其實我並不真的失去了什麼。我失去了父母,但是換來深愛我的奶奶,她讓我在雙親患病的陰影下長出美麗的靈魂。走過的所有脆弱都將是我人生路上最溫柔的能量,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愛我。』*
在《走過愛的蠻荒》這本自傳中的「我」,是文國士。他的雙親患有思覺失調病(精神分裂),長期住在療養院所,孤苦伶仃的他,就由意志力超強的奶奶撫養長大。
當初他的父母在療養院以病友的身份相戀、結婚,然後生下了他。由於父母常年住在療養院所,因此文國士說,『他們從來就不屬於我生活的一部分』。
文國士講到他的母親和母親所罹患的思覺失調症。
『我猜想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些年,應該有過更多親子互動才是,因為他們雖然是思覺失調症患者,但不代表他們只有發病的那一面。
在我的理解𥚃,不管在病發前或病發後,「他們」和「我們」的相似之處,遠遠超過你所能想像的。七情六慾也好,悲歡離合也罷,我們經歷的,他們也走過,只是關於思覺失調症患者發病失控的種種不斷被刻意放大,大到我們看不見他們在人性和生活的面向。
我的記憶𥚃之所以沒留下多少和媽媽一起生活的印象,有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她發病時帶給我的傷害都太衝擊、太駭人了。(中略)
另一種可能是:長期以來在親戚、朋友家,我感受到的都是幸福的滋味,父母跟小孩鬥嘴、替小孩送便當、幫小孩慶生之類的;回頭看看自己的爸媽,老是看到他們怪異的行徑、發病的瘋癲,久而久之,那些曾經有過的日常互動,就一一淡出我的記憶。』*
文國士在青少年時期,一方面因為父母雙雙患有精神疾病而深以為恥;另一方面又非常害怕,自己是不是遺傳到了相關的基因,在不久的未來也會發病。
文國士的恐懼,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不管是什麼類別的精神病,「遺傳」都不是唯一導致發病的因子,在很多情況下,遺傳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因子。
在思覺失調症這個範疇𥚃,各國統計出來的盛行率大概介於0.3%到1.2%,也就是說在最嚴重的情況下,每100個人當中就有1.2個人罹患思覺失調症。雙親之一有思覺失調症的話,子女的罹患率大概落在8%到18%;雙親皆有思覺失調症的話,子女的罹患率約介於15%到55%。』*
所以,文國士就是那個15%到55%盛行率的高危險群。
在羞恥和憂慮的雙重夾擊下,文國士成為一般人定義之下的問題青少年,「壞事」做盡。
『打撞球、泡網咖、抽抽菸也做做愛;騎機事、偷機車,去尋仇也被尋仇;賣光碟、洗假鈔,拉拉K也吸吸膠。警察來了又走,少年隊走了又來,躲在牆角,我從急促的呼吸中感受,確認著自己的存在。』*
在人生徬徨的歧路上,他因為小女朋友而奮發考上高中,接著在高中和大學,都碰到了老師貴人,在他的世界崩解之前,適時地拉了他一把。
他說,高中老師『鐘新南對待我的方式,沒有好壞的評價,盡是基於信任的包容與等待。』*
『謝錦桂毓是我念輔大英文系時,教我們國文課的老師,他都稱呼自己是「課堂裏的生命教練」。大學的最初兩年,他透過解析一篇篇讀本,帶領我們看人生的風景,邀請我們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中略)
對我而言,他除了是思想上的啓蒙者,也是我遇到問題時的求助對家。或許是因為我心底其實藏著一種仰賴父親的渴望?』*
謝錦桂毓老師曾反問他:「你愛你的父母嗎?」他居然久久無法回答。
文國士在國文課的最後一堂課,在大部分的學生都散去的時候,鼓起勇氣去緊緊抱住老師,表達對老師的感謝。他寫道,當時『謝錦沒說話,就只是好好地抱著我,他的肩膀成了我最溫暖的面紙。』*
在大學的時候,他曾故意摟著男性友人去拜訪父母。他患有思覺失調症的母親居然說,『雖然我有點不習慣,但你們幸福就好。而且我們多來幾次,我就會習慣了。你們看起來滿配的!』* 這是再正常也不過的母親了。
有一次他的朋友正在憂愁著未來,他患思覺失調症的的父親居然說了一番非常有哲理的話。文國士寫道,『……爸爸語重心長:「長輩的愛其實都是有刺的,帶毒的。」他吸了口菸,一副紳士樣地向我朋友提問:「那你有魄力做自己嗎?你自己清楚,走自己的路跟孝不孝順是兩件事嗎?」一句話便說中要害。』*
文國士唸了犯罪心理學研究所,最後決定到偏鄕投入教育的工作,先是到屏東的山地門,然後是南投的埔里。
那兒的孩子,大多來自弱勢的低收入戶,而且大部分是由爺爺奶奶承擔隔代教養的責任。由有類似成長挑戰的文國士教導起來,就是格外地有感,同學們都很喜歡他。
他說他要幫那些弱勢的孩子,搬開阻礙他們成長的石頭,就像紀伯倫所提醒道的,『我們都是行路人,都曾被石頭絆倒;後來者之所以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只因為先行者沒有挪開石頭。』*
對孩子的教育,文國士說,『我想要練習無條件的愛。……無條件的愛可以培養出無畏、無敵的生命。無畏,因為我們知道再怎麼不堪,總有人會接應自己;無敵,因為在離棄完美、走向完整的解放𥚃,我們已經消融了最大的敵人——我們自己。然後我相信,這樣我們都能更自由地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
練習無條件的愛,我要讓孩子感受到:「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他的奶奶後來得到了阿茲海默症。他寫道,『阿茲海默症像是塊橡皮擦,它走過的地方,留下了最潔白無漬的奶奶。』*
奶奶去世了,但他已經把代表奶奶姓名的三個英文字「SYK」,深深紋在身體背部龍骨上的皮膚裏了。
『我在心𥚃對她說:「奶奶,你永遠、永遠在我心𥚃。」
奶奶不是忘了我,是整個人回到還沒有我的過去。那裡雖然沒有我,但有最無憂無慮的她。』*
『有句西諺是這樣說的:「We can only teach what we were taught.」意思大概是我們只能教我們曾領受過的。那沒領受過的,要怎麼給?我想是可以的,只是需要更用力地練習。
我會繼續練習當個溫柔的人,因為——我們都想要被溫柔地對待。』*
好險,文國士終究沒有錯過他的人生。
他寫道,『嘿!那些在我跌跌撞撞的路上,曾經把我標籤成問題學生的大人們,多數的你們錯過了我,但好險我終究沒錯過我的人生。
我想和你們分享我一些些的體會和懂得。我想說,問題學生是被問題纏繞的學生,而不是問題本身。我們需要的會不會其實是關心,不是擔心;是被理解,不是被標籤。』*
『好好長大,其實是需要運氣的。』* 這講的就是像文國士一樣的弱勢孩子。他們需要我們的關心,我們無條件的愛,和我們溫柔的對待。
在艱困環境中,猶能順利成長的孩子,面對生命挑戰的力度,則是更能展現堅強的靱性,潛力更是無窮。
如果文國士沒有恩師的支持,沒有奶奶無條件的愛,他非常可能在誤吸了第一口的毒品之後,就自此完全錯過了接下來美麗的人生了。
『對殺害別人的身體,但心靈卻被人殺害的人,該給予什麼樣的刑罰?』* 這是文國士在寫犯罪心理學碩士論文時,借用紀伯倫的話,表達了反對「死刑」的看法。
如果我們殺害了弱勢青少年的靈魂,那麼他們後來不幸地殺害了別人無辜的身體,我們的罪過會比較少嗎?
弱勢青少年的靈魂,需要我們用無條件的愛予以溫柔地對待,這是文國士要告訴我們的。
*:《走過愛的蠻荒》,文國士 著
2019/8/6 走過愛的蠻荒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