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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也在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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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在《愛》這本書的一篇散文中,以她第一任丈夫胡蘭成的義母(俞家庶母)的親身經歷為原型,用短短的幾百個字,寫下令人感動的愛: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妻,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其中,最後一段話中「噢,你也在這裡嗎?」,成為愛的邂逅的經典名句。

《獨舞》這本小說,寫的是女同性戀者的遭遇和心情。她們在茫茫人海中,要能碰上喜歡的人,是非常不容易的。碰上了,當然更是合適套用張愛玲這一句話語,「噢,你也在這裡嗎?」。

『說不定自己已經算是幸運的了。她心想,畢竟自己避開了折磨邱妙津的九〇年代,得以在新世紀安度青春歲月。「拉子」是邱妙津《鱷魚手記》中女主角的名字,同時也是對同性的愛慾受苦的邱妙津自身的化身。邱妙津死後《鱷魚手記》大賣,「拉子」在台灣遂成為女同性戀者的代名詞。』*

《獨舞》這本書,有向英年早逝的女同性戀作家邱妙津致敬的意味。

依照維基百科,邱妙津是1969年出生的台灣彰化人,是『華語世界的著名女同性戀小說作家。她的著作影響華語同性戀文壇相當深遠,其中最享譽文壇的是《鱷魚手記》和《蒙馬特遺書》。1995年邱妙津在巴黎自殺亡故,終年26歲。』

同性戀者在愛欲中的執著,有更甚於一般的異性戀者的。邱妙津在《鱷魚手記》中就寫道『有時,有些悲傷與痛苦的深度是說不出的,有些愛的深度是再愛不到的,它在身體內發生後,那個地方就空掉了。』

所以,結束一個已經空掉的身體,就變成一個相對合理的選擇。不知邱妙津是否是因為這樣而自殺的,如果不是,那又是什麼呢?

女同性戀愛得真切,就有如傳説中刺鳥的一生,『「聽說,刺鳥這種傳說中的鳥類一生只歌唱一次。這種鳥從離巢的那天開始,每天每天都為了尋找長滿荊棘的樹而四處飛翔,等牠找到了,就會用盡全力飛向那棵樹最長最尖的一根荊棘,把自己釘死在那荊棘上。死前牠會用盡全力歌唱一回,那歌聲美麗地足以超越自身的苦痛,且比世界上任何聲音都要美妙,就連神明也會忍不住側耳傾聽。」』*

女同性戀的愛情,無法求索,只能耽溺,『……她明白這些戀人之間的絮語並不包含任何現實意涵,純粹就是蠢笨的夢囈,但即使如此她也甘願沉醉其中。無論相識相戀的契機充滿著何種熠燿的資性光輝,戀愛之為物本身就是處於理性對極的,充滿無限蠢笨念的幻覺。若說世間唯有悲劇才能藴含深意,那麼耽溺在戀愛泥淖𥚃的情人所注視的,便是由純粹的滑䅲的構成的喜劇世界。她明白,若向喜劇索求意義便太不解風情,沒有深意也就罷了,喜劇本身便已足供人類享樂。』

女同性戀者的愛情,有嚴重的患得患失。而如果愛情被拒絕了,女同性戀對下一段感情會更戒慎恐懼,甚至乾脆選擇寂寞獨處,『……關於拒絕,關於喪失的恐懼,這她懂得太深太痛。總是這樣,每當對他人抱持好感,恐懼變襲上心頭;若好感順利發展成兩情相悅,恐懼便益發深重濃厚;而當她終於鼓起勇氣企圖跨過恐懼,將心意付諸實際行動,卻又被拒絕與喪失鞭撻得遍體鱗傷。在人前,她雖總是藏起脆弱的心,逞表面的強,但她也是個人,也會痛,怕受傷。而為了免除傷害,她今後怕是難以再輕易付諸行動了,但如此她豈非命定,命定要在絲毫無光的茫漠黑暗之中,持續著永劫的獨舞?』*

書中女主角的心理醫生,對同性戀的女主角,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建議:「你要不要試試看,做一個思考練習?你不是只能喜歡女生,而是就是喜歡女生。」

這個建議,點出同性戀天生天養的性質,而不是後來天造成的,更不是他們自己選擇的結果,是What而不是Why。面對一般人對他們的不了解,往往使得他們的生命,蒙上一層宿命的悲劇色彩。

身為女同性戀的作者,在中文版《獨舞》的後記中寫到:

『正如書名《獨舞》所示,「黑暗中的獨舞」為此部作品的重要意象,同時這也是一個自青春期開始便糾纏我多年的意象,它意味著無邊無際的孤獨,舞蹈是為了求生,但生存只會帶來更深的寂寞,為了消解寂寞又必須舞動,於是只得陷入無窮無盡、無可救藥的輪迴。舞者只能期盼在濃密的黑暗之中閃現哪怕是那麼一縷微光,藉以打破輪迴,刺穿黑暗,終息獨舞。』*

大凡感動人的小說,都有自傳的性質。作者在《獨舞》中所寫的,就是她身為女同性戀者的心情與困境,她寫的就是她自己。

台灣社會已經傾向更能接受同性戀者了。但從公投的意見調查看來,不認同他們的,依然是佔了大多數。同性戀者只是因為與生俱來的性傾向,就必須承社會對他們的歧視和壓力。他們必須在比較小的族群裏尋找並鞏固愛情,在本質脆弱的內心裏痛苦找尋屬於自己的堅強。一切的一切,是何等的不容易。

「噢,你也在這裡嗎?」站在地球表面上,異性戀者和同性戀者的相遇,是否也可以加上這麽一句充滿憐愛的話語。不是因為張愛玲,而是因為相互的了解,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努力奮鬥,大家都不是容易的存在。

*《獨舞》,李琴峰

2019/11/23 噢,你也在這裡嗎?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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