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5億年前，細菌和古菌是兩種全然不同的微生物。然後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細菌跑到了古菌裏，然後被困在裏面，去了軀殻，變成了粒線體，形成了所謂的真核生物。動物、植物、真菌、藻類等等，都是真核生物。
真核生物包含細菌和古菌的基因，馴化的細菌演變成的粒線體提供了額外的能量，使得真核細胞變得更大。而在真核生物的細胞附近，就總是聚集了很多細菌和其他微生物，形成所謂共生的菌落。
人是真核生物。根據估計，一個人大概有300兆個細胞，但是卻有更多的微生物，有高達390兆個呢！
所以，我們說自己是人，倒不如說自己是蟲人是來得比較貼合事實。
人類細胞和微生物細胞，形成了一個非常奇妙而且關係緊密的生態系，人體細胞和微生物互相影響，形成一個恐怖但動態穩定的平衡。然而，一旦該系統失衡了，有微生物(病原體)乘隙入侵，就會引起人體的發炎反應，覺得不舒服，生病，或甚至於導致死亡。
抗生素是微生物產生來對付其他微生物的東西，被人發現了拿來殺死病原體微生物，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抗生素很好，但是最糟糕的是它的濫用。廣效型的抗生素，對微生物通殺，既殺了病原體微生物，也抹掉了和人體細胞共生的生態系中的諸多友善的微生物。本來這樣的生態系，在人體的身體的表面和腸胃內壁，形成了一個複雜的防禦縱深，可以防止陌生微生物的入侵。而廣效型的抗生素，等於亂槍打鳥，也清洗了在城內及城外守護的各種微生物，人的免疫能力，當然就更趨於脆弱了。
就算是用了比較針對性的抗生素，也不必然沒有問題。幽門桿菌和胃㿉瘍和胃癌有關，有些人就吃特定的抗生素去清理它們。可是殊不知，幽門桿菌在減少胃食道逆流和食道癌，是有幫助的。從幽門桿菌既扮演天使又扮演魔鬼的狀況，充滿說明微生物所形成的菌落，到底怎樣的組合才真正對人是最好的，是極其複雜而難以簡單論斷的。
嬰兒在出生的時候，經過產道的擠壓中，從媽媽的身體得到的第一份寶貴的禮物，就是已經存在母親身體裏的微生物群落。
透過餵母乳以及和母親親密的接觸，嬰兒會繼續從母親獲得微生物。
根據研究，母親的初乳中有二百多種乳寡糖(human milk oligosaccharide) 的成份，是母乳中僅次於乳糖和脂肪的東西，嬰兒是沒有辦法消化的，但是它們卻是嬰兒剛從母體得到的微生物(嬰兒比菲德氏菌)嗜好的養份。母親初乳重要功能之一，居然是幫助嬰兒在腸胃建立健康的微生物的菌相呢！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提倡給嬰兒餵食母乳了。
在加工食品中所添加的防腐劑，如羧甲基纖維素和聚山梨醇酯，會促進發炎微生物的成長。但一般的膳食纖維，當細菌分解的時候，會產生短鏈脂肪酸，短鏈脂肪酸可吸引抗發炎的微生物進駐，可促進免疫系統的穏定。
所以，知道為什麼要多吃蔬菜水果等膳食纖維，為什麼要避開加工食品了，那是為了幫助腸胃內的微生物建立並維持一個健康的菌相。經常拉肚子嗎？大便經常很小條或便泌嗎？回想一下經常吃的是什麼！
能滋養微生物中的益生菌的食物叫益生質，菊糖就是這種物質，在洋蔥、大蒜、朝鮮薊、菊苣、香蕉中含量就很豐富。前面提到的母乳中的人乳寡糖也是，可以為嬰兒比菲德氏菌及其他特殊功能的微生物提供養分。
有一個病人，被困難梭狀芽孢桿菌感染，不斷腹瀉，抗生素的治療短暫有效，但反藥性菌株很快又出現，把一切打回原形。在沒有其他做方法之下，醫生做了一個糞便菌叢移植，把患者的先生的糞便樣本透過內視鏡置入，結果不到一天，腹瀉止住了；不到一個月，困難梭狀芽孢桿菌已經完全不見蹤影。透過腸道中重建的菌相，病患痊癒了！有點噁心吧！但是的確有效！
其實，糞便移植最早出現在四世紀，記載在一本中國的急救醫療手冊中，是一種古老的智慧。現在更進步的做法，是把糞便樣本經過處理，剔除任何具致病性、毒性或抗生素抗性的菌株，以避免不必要的傳染風險。
微生物可以說是無所不在，『……我們都會釋放帶有細菌的氣味到空氣中，同時也會釋放細菌本身，每個人都正不斷地將自己的微生物散播到世界上。當我們伸手觸碰，就會把微生物留在東西上面；當我們走路、說話、抓癢、抖腳或打噴嚏時，都會把許多自己專有的微生物灑到空氣中。每一個人一小時約會灑出三千七百萬個細菌。這代表我們微生物群落的分布並不會局限在自己身上，而是會一直跑到環境中，(中略)。我們的身體充滿芸芸眾生，但真正屬於我的卻只有其中一部分，其餘的會延伸到外界各處，就像我四周圍繞著一團微生物雲一般。』*
所謂的相濡以沫，包含了一起生活的家人，早上碰到的鄰居，搭了同一部公共交通工具的陌生人，在電梯按了同一個鍵不知名的路人，共事的同事，手把手教導我們的主管……
在微生物的層次，沒有人是純素的。沒有人是純善或純惡的，一切的共生，是一個生態系的概念。
南丁格爾當護士的時候，就知道把窗戶打開，讓空氣流通(改變微生物雲)，可以促進病患的健康呢！
然而根據研究，增加家裏的微生物相，對鍛練家中小孩子的免疫系統、減少過敏，則是有幫助的。譬如養一隻狗之類的。
而現代家庭中，過度用殺菌劑、消毒水、漂白水、洗潔劑、肥皂，用了太多抗菌的設備，會清除太多的微生物，影響到菌相正常的平𧗽，反而會適得其反。環境微生物的菌相，保持多樣性，是很重要的生態平衡原則。
『草食性動物(herbivore)通常具有最多種類的腸道菌種；肉食動物(carnivore)的多樣性最低；而雜食動物(omnivore)因為廣泛的食物選擇，菌種多樣性介於草食和肉食動物之間。』*
人應該是雜食性的，但現代人太偏重肉食，對某些菌種就較為不利。植物組織的醣類，如纖維素、半纖維素、木質素和抗性澱粉，就必須透過多形擬桿菌和其他微生物來分解。我們多吃纖維，可以壯大相關的菌叢，以維持一個多樣化而健康的菌相，那麼腸胃就會健康，人就心情愉快、長壽健康了。
我們和微生物，是說不清、分不開的「我們」。
John Donne 有詩為證：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我們和微生物，和這個世界相濡以沫的交融著。No man is an island 。
P.S. 全文大部分摘、節錄自《我擁 群像 I Contain Multitudes》一書。
*：《我擁 群像 I Contain Multitudes》，艾德•楊 ED Yong 著，田菡、楊仕音、劉蓉蓉 譯，陳俊堯 審訂
2020/1/9 No man is an island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