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甲溪上游高山的溪谷裏,有櫻花鈎吻鮭。鮭魚適應的水溫必須低於是17度C,因為台灣高海拔的溪水溫度夠低,形成地處在亞熱帶的台灣但卻有溫帶鮭魚的奇特現像。
一般鮭魚是洄游性魚類,從大海裏長大之後會回溯到淡水溪的上游交配產卵。產完卵的母鮭隨即力竭而死,雄鮭則回到海裏。小鮭魚孵化之後,順流游到大海裏去長大,鮭魚的生命就是如此奇妙地不斷周而復始循環。
我就很好奇,台灣溪流污染如此嚴重,而且廣建水壩、攔沙壩,櫻花釣吻鮭怎麼可能找到回家的路,到大甲溪上游產卵呢?大西洋的野生鮭魚,就因為洄游的溪河棲息地受到嚴重的破壞,瀕臨滅絕的命運呢!
稍早我在思源埡口下車,沿著北橫支線7甲號公路,往南偏西而行。
思源埡口是西邊桃山山脈和東邊的南湖大山山脈,它們餘脈相交處的一個相對低點鞍部,是一個地理和氣候的節點。思源埡口往北是下蘭陽溪的陡坡,那個方向深受東北季風的影響,比較像潮濕多雨的宜蘭。思源埡口往南,則是一個由海拔1948公尺緩緩下降的高地小河谷,氣溫較低,愈往台中梨山的方向天氣則愈乾爽。
蘭陽溪往思源埡口侵奪水源嚴重,造成在思源埡口往南流的大甲溪最上游有勝溪的水量相對較小。
我在思源埡口附近的馬路邊,碰到兩位在路肩坐著的泰雅族人。
當時遠處傳來好幾隻狗很急的吠叫聲,其中有一隻的聲音甚至聽起來有點悽慘,好像是被攻擊時發出痛苦的哀鳴,間或有「吼 吼 吼」的野獸重低音呼吸聲,我就想難道附近有野豬或熊嗎?我就向那兩位泰雅族人請教。
其中一位說,是㺅子啊!它們會來偷吃甘藍菜,那些狗是埋伏在那裡的。
他們說剛護魚完畢,在等車回宜蘭南山村方向。
我說,這附近水量那麼少,怎麼會有魚?
其中一位說,靠近啞口有個一個地方比較平,在一個柵欄的後面有水,有櫻花鈎魩鮭,國寶魚,有沒有聽過呢?
我很驚訝,自己經過靠櫻花鈎魩鮭的棲息地那麼近的地方,居然完全渾然不覺。
然後泰雅原住民跟我解釋,在啞口附近之所以可能看不到水流,那是因為變成了伏流水,表面才不明顯。這我就有點秒懂了。
走沒多遠,應該在思源附近,居然有人在這個大甲溪最上游有勝溪旁的水源地開闢了菜圃在種菜,那麼就會有肥料和農藥殘留污染溪水的問題,如此一來櫻花鈎魩鮭還能生存嗎?到底是誰在水源地大量種菜?看來不符合環境道德,但是似乎並不是非法。
後來碰到一位泰雅和外省混血的年輕巡山員,我跟他提出了我的疑問。
原來靠路邊的河階地,目前都還是退輔會的。離路的森林,種滿二葉松和一些雜木的區域才歸林務局管。而河川歸地方的水利會或中央的水利局,有點複雜。他聳一聳肩說,所以現在櫻花鈎魩鮭只有在啞口附近才有。
在一個路比較接近有勝溪的地方,我穿過一小塊棄耕的農地,前去就近觀察。溪水看起來很乾淨,或許是太乾淨了,我努力的看,只有蝌蚪,沒有魚,一條都沒有。
到了武陵農場,「台灣櫻花鈎吻鮭生態中心」的標示加上解說員的幫助,終於解開了我心裏的謎團。
原來,櫻花鈎吻鮭有三種生活型態:洄游降海型、河川殘留型和陸封型。
台灣櫻花鈎吻鮭,本來是洄游降海型的,據推估在78萬年前的冰河時期來到了台灣,但是後來因為某些因素,使其困留在了適合其棲息的台灣內陸高山的溪谷,不再洄游,成為陸封型的櫻花鈎吻鮭了。
根據維基百科,針對台灣櫻花鈎吻鮭變成陸封型的形式方式,有二個推論。
第一個推論來自於大島正滿 。他是在1919年偕同美國的指導教授,共同首度正式發表論文對外介紹台灣櫻花鈎吻鮭的日本研究人員。他認為在冰河時期快結束時,大約1萬5千年前,台灣地形隆起,水溫變高高,使得櫻花鈎吻鮭無法生存,加上大甲溪中游河谷斷層阻卻洄游路線,所以就留在大甲溪上游棲息地活了下來。
第二個推論來自台灣的方力行及其研究團隊,認為櫻花鈎吻鮭本來是透過蘭陽溪洄游的,經過多次的河川侵奪,有些魚群就被陸封在大甲溪的上游了。
思源啞口附近的有勝溪和武陵農場的七家灣溪有台灣櫻花鈎吻鮭。雖然已經不再洄游,嬌貴的台灣櫻花鈎吻鮭對棲息地有特別的要求,溪裏要有深潭,要有食物來源譬如鯝魚,水溫要夠低等等。七家灣溪還因此拆除了好幾個攔砂壩,恢復河流原有的樣貌。
台灣櫻花鈎吻鮭是從冰河時期所遺留下來的魚種,被稱為「冰河孑遺生物」,非常寶貴。根據雪霸公園管理處的調查,在1992年台灣櫻花鈎吻鮭只有約200尾,經過棲地復育和魚苗放流,在2020年估計已經回到了10,000尾左右。其中以合歡溪上游的放流最為成功。劃定復育區、徵收菜圃改為植林、拆除攔砂壩、魚苗放流等等,這些是復育台灣櫻花鈎吻鮭所採取的主要手段。*
台灣櫻花鈎吻鮭只有約莫一尺長,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既沒有什麼肉可以吃,您說它漂亮,還真需要一點想像,而且不要忘了它在食物鏈裏可是兇猛的肉食者。一旦變成了嬌貴自閉的陸封型,也一併失去千里歸鄕去繁衍下一代的史詩性浪漫。保育這種沒有什麼用的「冰河孑遺生物」,是有大用,代表我們對仰賴生存的大自然的敬畏之心。
台灣櫻花鈎吻鮭對水溫非常敏感,必須在17度C以下才行。當全球繼續暖化,那溫度的上昇,就形成了一個很大的挑戰。
台灣櫻花鈎吻鮭是人類的一面鏡子,可以讓我們看到我們的未來。一個武漢肺炎已經弄得全球人心惶惶,也更凸顯縱使我們是一種倨傲在食物鏈頂部的生物,大自然浩瀚多變的基因庫一旦被逼急了,也會無情地跨物種來反撲攻擊的。
我就在想,當我們的族類走向滅絕的時候,我們的後代能跟台灣櫻花鈎吻鮭一樣,變成了「人類世孑遺生物」嗎?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我們該擔憂的,不是擔憂,而是不擔憂。
路線:思源埡口–武陵農場–環山部落。
距離:26.2公里。
難度:緩上下坡。
景色:河谷和森林,濫墾的菜圃及果園。
*:台灣鈎吻鮭魚發現一百周年 瀕絕處境待解 https://e-info.org.tw/node/208657
2020/4/27 台灣櫻花鈎吻鮭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