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松茂部落天主教堂的時候,路上的圾垃車響著音樂,居民就站在臨路的門口提著垃圾袋守候著,一個不落地的環保。
我走在逆向的路肩,注意到馬路的對面,其中有一位先生格外地和善,主動跟我打招呼。然後我看到他背後的店面是一個農藥行,上面特別註明是「詩人的家」,奇怪的組合,像一塊磁鐵一樣把我緊緊吸引了過去。
徐先生說,既然不趕時間,就坐下來聊聊吧!
小店的後面牆上高高掛著一面「松茂農藥行」的匾額,徐先生說已經是古董了,他多年前頂下這個店面的時候,老房東留下來的。
在小店內的側牆上,有一個日曆,日期還停在昨天。我笑著説,山裏(的靜好歲月),時間走得還真的比較慢呀!
日曆旁邊的上緣,懸掛了一幅用玻璃框裱裝好的彩色畫作,畫了一位老阿嬤在大鍋竈上煮東西,一大片蒸騰的霧氣,把其中的純樸和辛苦逼了出來。
徐先生說,那是女兒的畫作。
下面掛著二個直幅,一個介紹徐先生的店。另外一個上半部展示著徐先生清雅的詩句,下半部有一張徐先生站在大甲溪河床上以松茂林道跨溪橋為背景的照片,好一位瀟灑的「山林行者」。
徐先生說,他是一位詩人,住家兼做叫作「詩人的家」的民宿。他也是「松茂農藥行」的老闆,賣農藥和肥料給附近梨山地區的果農。為了讓店面看起來更清爽,還特地把農藥和肥料藏到對面的倉庫裏呢!
我說,詩人和農藥行老闆,這當中的反差很大呀!
徐先生說他不覺得怎麼樣。只是,要做一位詩人,就要常保赤子之心才可以。
了不起。
然後我跟他請教農藥使用的問題,尤其沿途看到有果農在對著梨樹噴灑農藥。
徐先生說那是梨樹在開花的時候怕得病,好像是說一種霉之類的。但是他跟我保證,現在政府管得很嚴,很毒的農藥基本上都禁用了,而且農藥行每罐農藥賣給哪位果農,都有紀錄可查。
我説,那是所謂的生產履歷之類的嗎?
徐先生突然發現好像我調對了溝通的頻道一樣,很興奮地說,對!對!就是生產履歷!
徐先生進一步跟我解釋,賣農藥是需要專業證照的,也是一種藥劑師,不好考。農藥行原來的老闆年紀大了,沒有人繼承衣缽,而剛好徐先生喜歡山林,就考了證照把店承購了下來繼續經營,所以店裏很有歷史,自然有很多是古董了。
徐先生說今年(2020)年是中橫公路自從1960年開通之後滿60年。梨山藝文界將在5月9日於梨山賓館舉辦慶祝活動,他是主辦人,有30位詩人將共襄盛舉。然後他慷慨地抽出幾幅屆時要展出的掛軸,供我欣賞,讓我先睹為快。
其中有不少名家之作,只可惜我太孤陋寡聞了,都不認識。
徐先生也是小鹿文學雜誌的編輯主任委員。他們把純文學的作品,透過雜誌的印行,推廣至學校,嘉恵年幼的學子。他說,政府在純文學這塊關注得太少了。他的終極目標,是能募集到一筆基金,成立純文學獎,鼓勵這方面的創作。
我說,純文學,林良(子敏)的「小太陽」!
徐先生說,對呀!我們的社會應該多一些善良的故事,而不是打打殺殺的報導。
徐先生是南投人,因為喜歡山林,後來就決定在梨山地區住下來,結果一待就是二十幾年,也算是梨山在地的人了。
他說中橫開通至今(2020年)60年,在梨山落戶的,除了原來的泰雅族原住民,還有大陸來的外省老兵,以及來自宜蘭、台中、南投、花蓮各地的客家人和閩南人,可以說是一個族群非常多元混雜的聯合國了。隨著初期前來墾殖者的老化,人們對歷史的記憶正在凋零。為了保存這段文史,徐先生正在整理針對梨山開發有貢獻的代表性人物專訪,預計在最近將合輯成書,來為梨山60年的開發史,留下重要的紀錄。
我覺得這是非常有意義的事,馬上向他預購了一本。
徐先生知道我是一大早從環山部落走過來,就跟我分享了環山部落和梨山梨的一個故事。
徐先生說,有位認識的泰雅族人告訴他,他的父親在日本時代參加了高砂義勇軍,從中國的東北打到盧溝橋,然後到了南洋。當時梨山共約有20位泰雅族人參軍,二次大戰日本戰敗之後,只剩兩位回來,他的父親是其中一位。
雖然日本戰敗,但他父親戰後餘生備受族人尊敬,就被推舉為頭目。他父親選擇了現在環山部落所在的平緩山坡地,把散居在各處的泰雅族人遷了過來。為了解決用水的問題,還別出心裁把木質較軟的梧桐樹刨開挖空做成導水渠管呢!
在南洋併肩作戰的一位日本兵,取得跟他父親的聯繫,來到谷關和他父親相會,然後走了一整天到了環山部落,盤桓了數日。恰巧那位日本兵是一位農業專家,發現在環山部落的海拔和氣候很適合種植溫帶水果,因此在後來再訪時,就從日本帶來了梨樹,開始了梨山種梨的歷史。梨樹經過扦插繁殖,加上後來退輔會大量有系統地引進,大家都搞不清楚到底第一株梨樹是怎麼來的呢!
徐先生果然是在地的山林行者,信手拈來的故事,就是他在這將近30年的山居歲月,所逐漸累積而成的。
我坐在徐先生農藥行的辦公桌前,喝著一杯又一杯附近鄉親送他的梨山茶,心思不免又飄向了那些種在陡坡上的茶園。
徐先生說,比較平緩的地方都種了梨樹,茶園當然只能種在比較陡的地方。
我心裏的想法有些不同。
從環山部落走到梨山,梨樹可以說是種得滿山遍野,甚至連將近垂直的陡坡上也都是。梨樹下,有些長了一些草,但大部分是蠻「乾淨」的。在梨樹園的山坡地直接崩塌的地方很少,但是並不代表這就沒有問題。原始森林的植被涵養水源的能力比較強,可以緩衝大雨的逕流,減少邊坡沖刷及河流下切的力量。如今變成光禿禿的梨園,雨水直衝溪底,加速加快對山坡的掏空,上面的邊坡當然就容易崩塌了。雨水逕流速大,容易夾帶砂石,這也是為什麼谷關水庫的淤積會嚴重,上游必須頭痛醫頭地建那麼多不利生態的攔砂壩。原因除了是土質本身的脆弱,在脆弱上直接剝去保護的植被,不就是一種更大的戕害。
問題是,大量開發的環境外部效應的成本,並沒有回到開發者身上,而是由下游的或臨近崩塌處的人所承擔,或者政府以治標的河川整治工程建設的方式由人民納稅的錢慷慨買單。
從環山部落到梨山,一個「人定勝天」的楷模農業專區,一整條的山脈挖種成一塊塊的梨樹園或茶園,環境的保育在這裏是完全被豁免的。
從農藥行往外看,在路旁臨山的護坡上面,有「張雨生」的名字,那年大度路上結束的年輕生命,在這山城依舊頑強地掙扎著。
徐先生説,張雨生就是那位歌手,他的母親正是梨山松茂部落的泰雅族原住民,父親是外省人。
他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用高亢真純的童聲,嘶喊著「我的未來不是夢」。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
追求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
你是不是像我曾經茫然失措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頭
因爲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
我從來沒有忘記我
對自己的承諾對愛的執著
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眞的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動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眞的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動
跟着希望在動
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着追求
追求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
你是不是像我曾經茫然失措
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頭
因爲我不在乎別人怎麽說
我從來沒有忘記我
對自己的承諾對愛的執著
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眞的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動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認眞的過每一分鍾
我的未來不是夢
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動
跟着希望在動
(* 張雨生「我的未來不是夢」歌詞)
如果張雨生在2020年的現在還在世,應該是已經55歲的大叔了,和梨山的開發史幾乎同壽。只是如果他站到梨山的高處,環顧那山脈上辛苦耕耘的千瘡百孔,唱出的還是「我的未來不是夢」嗎?
農藥行徐先生在梨山地區推廣純文學和詩作,是令人感動的遙遠地方。
當梨山只有梨沒有山,當大自然最後一滴的美麗被默許榨乾,當崩塌的邊坡裸露出原始的憂愁,當人們吃著甜甜的梨果喝著回甘的高山茶然後從這個台灣傷了心的地方無情地呼嘯而過,我們不是等待什麼時候荒野會用多麼粗暴的方式奪回它們所失去的一切,我們只是用一種不太刻意的忽略,不必直接承擔後果的共犯結構,過著平庸的生活。
梨山的果農和茶農都是很努力的,他們在太陽下流著汗,要把每份作物為你我種到最好,他們沒有錯。錯的是這山長得太陡峭,錯的是氣候太善良太合適,錯的是交通不斷變得更方便,錯的是我們的欲望總有所需要填滿的溝壑。
在離去農藥行詩人的家之前,我默默喝下最後一杯老闆奉上的梨山茶,然後感恩自己也永遠變成這兒所有的一部分,再也不能用任何三言兩語的輕鬆責備來加以打發。
梨山從中橫開通之後已經大幅度開發了60年,黃澄澄的山坡是大地的傷口,在歷史上流淌的記憶,它似乎並沒有打算要快快痊癒。我等著除先生那本口述紀錄的寄達,我心中小小的期盼,是能讀到些許落定的塵埃。
我就在想,如果,我的未來不是夢,那麼會是什麼呢?
前兩年梨樹結果不良,今年則看起可能是豐收,對農民短期是好的,但對生態環境長期的影響,是該樂觀地說再也不能再壞了嗎?
路線:環山部落–松茂部落–梨山–中橫8號公路87公里處。
距離:23.5公里。
難度:緩上下坡。
景色:河谷和森林,濫墾的菜圃及果園。
2020/4/30 我的未來不是夢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