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哲青希望旅行回來之後,會有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因此他從摩洛哥/西撒哈拉、茅利塔尼亞、尼日、蘇丹、埃及幾個不同的地方出發,去朝北非的撒哈拉沙漠中心的方向探尋。
他仔細描繪了沙漠之舟駱駝活生生的形象,已經不是吃苦耐勞的馱獸,而快變成一位又一位有脾氣的人了。
『駱駝是「太有個性」的動物,像貓,我行我素,很容易鬧彆扭。牠們開心會笑,不爽會吵,得理不饒人的會大聲嚷嚷,受委屈或驚嚇的會號啕會流淚。有時候踩著輕快小碎步奔跑好幾個小時不休息,有時則嘆著氣,拖著沈重步伐,緩緩前進。最可惡的,是對著我的臉大聲打嗝,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反芻薊秣,一整晩發出「嘖~嘖~嘖~」的喇牙聲,或是「咔啦~咔啦~」的舔舌聲、十分惱人。
除了是交通工具之外,駱駝對於沙漠遊牧民來說是很重要的資產:駱駝奶可以飲用,香草味的駱駝尿可以洗頭髮,或為新生兒洗禮,而且對付寄生蟲相當有效。駱駝的毛和皮是編織服飾 、製作帳篷、水袋、皮帶和鞋子的原料,駝糞可以升火,在最緊急的時候,遊牧民會喝下駱駝胃部所分泌的混濁酸苦的液體,增加絕地求生時存活的機率。
在照顧駱駝的工作日常中,最辛苦的,是從三十公尺深的井中打水,滿足這些彷佛沒有極限的喝水妖怪。……』*
在沙漠中行走流浪,讓他的心智反樸歸真了,『流浪,是將自己的寂寞,寫成動詞。以相同的時態連結過去、現在與未來。沒有修飾或加強的副詞,沒有描述狀態的形容詞,寂寞的所有格沒有單複數形式,也沒有命令,沒有感嘆。漫無目的的流浪,將靈魂蒸餾,最後,只留下澄澈、純粹的孤獨。
行走在沙漠,正像是將自己混濁的人生,放在其中加溫、汽化、冷凝的蒸餾過程。在日復一日的前行中,慢慢他,對於自己所有的一切,沒有失落,也沒有期盼。回想起來,我們的意識退回語言沒被符號化、人生尚未概念化的初始狀態,不就是旅人的追求嗎?』*
然後他在連續多年不雨的亞斯文,想念起故鄉台灣多到不行的雨。
『亞斯文是地球上最陽光明媚的地方之一。
「你看過雨嗎?」旅店櫃台𥚃笑容滿面的小弟阿里說:「我從出生到現在,沒看過雨。」
我來自一座多雨的島嶼,在沙漠流浪的這段期間,快要忘記雨帶來的悸動。
「下雨不僅僅是降水而已,」我告訴阿里:「雨不僅有聲音,還有氣味。」
我想念雨的氣息。
(中略)
大雨的氣息,是漫長等待之後的回報。』*
『旅行最迷人的所在,就是在於它的不確定性。這場降在努比亞沙漠的雨,也落在我枯立曷乾渴的心𥚃,也許,所有的不期而遇都是命中注定;而所有的命中注定,或許也只是萍水相逢的錯身而過。
原來,生命的圓滿與缺憾,都是不可取代的美好。
當晩,我就著濕透的衣服,在開往旅程終點的火車上,沈沈睡去。
在急馳北上的黑夜中,雨仍以溫柔的方式,細細地落在我的夢中。』*
一趟撒哈拉之旅,讓他重新檢視了自己的生命,然後悟出只有「當下」、「現在」才是重要的,才是所有希望之所繫。
『在穿越撒哈拉的漫長旅程中,我所感受的浩瀚、陌生、敵意與溫暖,讓我更深刻去思考自己曾走過的一切。歸來後,沙漠以緘默無言的方式,緩緩改變了我的人生。歷經艱險與真實,讓我終於學會,用「溫柔」回望生命的一切。
莫里茲·湯姆森曾先生說過:「愛的相反不是恨,而是厭倦。」厭倦生命的人,也逐漸地失去「愛」的能力。撒哈拉以殘酷賦予我們溫柔,以無情指導我們有情,再以無垠教會我們謙虚,然後我們開始慬,以最誠實的方式,面對自己。
也才真正明白,我們唯一擁有的,只有「當下」,只有「現在」。
「現在」,才是我手中,唯一的真實,唯一的希望。』*
我們在碰到人生困頓的關口,不也像謝哲青一樣,苦於如何能夠順利走絕望的迷宮嗎?
謝哲青選擇了撒哈拉沙漠的壯遊,讓我們可以依循著他用細膩的心情所繪製出來的壯潤地圖,在混沌的心靈複寫出虛擬的時空,與旅遊的不便、艱難、危機博鬥,然後了解了原來苦苦尋求的解是:在故鄉下得太多令人生厭的雨;在不必為日日生存拼命的平常;在流浪而奢侈花費了的諸多「當下」;在執着離開而平安歸來的自己。
去撒哈拉沙漠流浪嗎?想想我們平常和默默愛我們的人之間的距離,不就往往可能像是那既美麗又危險、既新鮮又古老的撒哈拉沙漠嗎?我們每個人都已經啓程,我們也沒有打算隨便停了下來,我們在追求的過程中,已經和關心我們的人合力鑄下一本又一本真切的好書,記錄在地球上刮出來的細紋,縱使當下用盡前世今生與來世吃奶的力氣,也就夠了。
在這趟人生的壯遊中,必須要有像駱駝那樣有個性的馱獸,伴我們同行,才能讓我們走得夠久夠遠,脾氣癖好再奇怪,我們必須了解感恩他們的好,並且好好珍惜小心使用才好,是吧!
而且,讓我們感謝滴溼我們的衣服、造成不便和塞車的雨吧!在撒哈拉沙漠中,雨的味道是大旱望雲霓、不確定多漫長的等待呢!
生命非常寶貴,它值得我們絕對溫柔的對待。
祝大家旅途愉快!
*:《穿越撒哈拉 流浪,走向風沙未竟之地》,謝哲青 著
2020/7/16 當下明白的當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