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吳作棟的父親吳佳昆,在36歲的英年死於肺癆。臨終之前,他父親用福建話對他說:『阿爸去了,好好照顧你阿母,好好照顧小弟小妹,骨力讀書。』*
吳作棟的家境本來就不好,他父親的去逝更是雪上加霜,家中經濟就由寡婦祖母一肩擔了起來。母親去西海岸教書,因為太遠就住在學校裏面,把吳作棟留給祖母照顧。二嬸把他視若已出,雖然家貧,但是並不缺溫暖。
吳作棟並沒有讓他的父親失望,唸書自動自發,成績很好。
他考上新加坡大學選擇了經濟系,因為家裏無法負擔學費,所以他只好申請政府助學金,條件是學成畢業之後,必須到公共部門服務,這成為他後來被挖掘從政,一個很不得以的緣起。後來吳作棟在回憶從政的生涯時說,「我並沒有選擇政治,而是選擇了為國服務。」
1967年,吳作棟從培養全球年輕領導人的威廉斯學院學成回國之後,李光耀召見了他,要吳作棟擔任他的私人秘書。他本來的主管比萊不同意,經過財政部的安排,把他繼續留在經濟計劃組,做一位技術幕僚。
吳作棟後來外調到國營事業海皇,出任規劃與專案經理。由於表現優異,他在1973年獲得公司器重,成為董事經理,在三年之內使海皇轉虧為盈,備受矚目。
1976年,接受人民行動黨的徵召,投入新社區馬林百列的選舉, 獲得78.6%的選票,進入了國會。吳作棟正式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吳作棟成為李光耀從技術官僚中遴選有潛力的年輕領導人,投入選戰磨練的新世代之中十分出色的一位。
吳作棟為人溫文,願意傾聽,但是他缺乏公開演說的技巧。加上身材高大,就難免讓人覺得木訥、疏離甚至有人批評他傲慢。對像李光耀這種大開大合的創國型政治家看來,吳作棟這種技術官僚出身的人,好像只把從政當作一份職業,卻缺乏雄心壯志和熱情。
在1980年大選大勝之後,人民行動黨的中央委員會名單中,前一年度才踏入政壇的陳慶炎反而躍升在吳作棟之前,成為第一助理秘書長,而吳作棟的第二助理秘書長並沒有變動,讓大家跌破眼鏡。吳作棟深知李光耀的用心,希望能夠也試試其他的人,看是否有比吳作棟更合適的治國人選。
吳作棟在1984年,主動說服了剛痛失愛妻的李顯龍投入當年的選舉,並向李光耀推薦。部會中有不少雜音,認為那是在建立李氏王朝。李光耀向他們出示數學教授對李顯龍的評價,原來李顯龍放棄劍橋學術研究的機會,完全是因為他覺得國家需要他。大家也就被說服得啞口無言了。
在人民行動黨一黨獨大之下,怕聽不到人民的聲音,在吳作棟的建議下,李光耀破天荒同意成立「民意處理組」,建立了國家級的民意蒐集機制。這也是這位準總理接班人,開始展現和建國第一代人不同的治國作風。
李光耀從來不掩飾他對吳作棟的看法。在1988年8月14日的國慶大會上,李光耀脫稿演出,說吳作棟在他心目中,並非繼承他擔任總理的首選。他說,『在我心目中,首選是陳慶炎。雖然吳作棟思維更敏鋭——他的確如此,是的,非常機智——可是陳慶炎更果斷。他會聆聽,吸收各方意見,然後當機立斷做決定。你總不能沒完沒了地聽取意見人,聆聽過後,你必須坐下來聽聽自己的良知、自己的判斷,然後說:“好,我們就這麼做!萬一出錯了,我會負起全責。” 我告訴吳作棟:“你總是在試著討好所有的人——甚至對記者,他們對他糾纏不休,而他也總是不厭其煩地一一予以回應。我說:“乾脆別理他們!“』*
李光耀刻意不欽點接班人,而部會內閣共推的繼任人選是吳作棟。李光耀在國慶大典中出人意表的演說,令人不解。吳作棟個人的解讀是,李光耀要給內閣壓力,看是不是會改推李光耀個人更屬意的人選。接下來,陳慶炎表明從來沒有接任總理的意願,而且其他內閣重要人士紛紛發表對吳作棟的支持,才化解了危機。
李光耀意猶未盡,於一星期之後在新加坡大學學生論壇中,又批評吳作棟「木訥」,說曾提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面對自己政治導師的「羞辱」,吳作棟選擇面對它,承認自己的缺點,要新加坡人接納他。為了穩定民心,他並且強調,第二代領袖已經決定了,不會再改變。
接下來,吳作棟變得更有信心了,後來李光耀還籲請全國人民支持他呢!
1990年11月28日,吳作棟由李光耀手中,接任了新加坡總理,並任命李光耀的兒子李顯龍為兩位副總理之一。
2004年8月,在任第二任總理14年之後,吳作棟把總理的位子交給了李顯龍,實現了14年前佈下的局。
吳作棟的堀起,是一個奇蹟。『樂於與團隊分享榮耀與光芒的這種心態,很大程度上造就了他日後的成功。他的領袖風範特別可取的一點是,總能吸引到優秀的人才與他並肩作戰。』* 這和李光耀的強人政治,是非常不同的。從李光耀到吳作棟,政權交接也是典範的移轉。更開明、開放、柔軟的領袖風格,恰巧完全契合了當時轉型中的新加坡社會的需求,讓新加坡不因一位強人的離開而沒落。
有人譏笑吳作棟是「暖席者」,李光耀不願意欽點讓李顯龍直接接班,叫吳作棟先坐暖了,但是最後還是回到了李氏王朝的老路。然而,吳作棟既非唯諾之輩,李顯龍亦非平庸的第二代,而且用十四年來「暖席」,也未免太久了吧!識者自會判斷。
新加坡能夠持續進步,就是在於用人唯才,只考慮是否對新加坡有利,所以貧戶出身的吳作棟可以一步步成為總理;也是在於用人唯才,所以就算是李光耀的兒子李顯龍也可以成為總理,因為只考慮是否對新加坡更好。這值得傾向伐異黨同的台灣政界,好好借鏡。
*:《吳作棟傳1941~1990 Tall Order》,白勝暉 著,林琬緋 譯
2020/7/16 吳作棟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