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蘭里的歷史就是老母機的歴史,崇蘭里的孩子都是與老母機一起成長的,老母機退休了,看遍萬水千山,數盡白雲蒼狗,叱咤烽火,咆哮彈雨,終敵不過歷史的輕輕一翻,翻個頁就走進了近代史。
細數近五十年前年少輕狂的屐痕,追尋五十二戶的滄桑,突然想到張愛玲的感喟:「在時間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早一步,剛巧趕上了,這就是緣分。」崇蘭里五十二戶人家剛好趕上了,共同度了璀燦美麗的輕狂時光。
每當崇蘭里靜悄悄無聲時,大家都知道父親去出重大任務了,往往要先住隊好幾天,村中沒有男人,只有年輕的婦女與孩子。
(中略)
歡笑往往是噙淚的,大部分的任務都不是屬於歡樂的,而是深藏恐懼。
例如老母機出「大陸空投」任務時,爸爸們前一天要駐隊,整個村子沒男人,媽媽們也早早就催促孩子上床,巷弄很快在墨色中沈默下來。年輕的太太們獨自守著黑,提心吊膽孤枕難眠,只有靠者祈禱,度過漫漫長夜,等待破曉,這種心境苦況,局外人很難體會。』*
崇蘭里是在民國四十年代,空軍所蓋的眷村,總共有52戶。當時位於屏東市郊的水田中,唯一對外的連絡道路是勝利路。
時值準備反攻大陸,以及接下來支援越戰,為美國執行對中國高空偵察等等危險的任務,崇蘭里的飛官,莫不損兵折將。
『……崇蘭里人的殉職,不是被打下來,就是撞大武山身亡。』而孫祥輝則是墜海。孫祥輝是影星秦漢的哥哥,他的父親是下令謝晉元死守上海四行倉庫的孫元良將軍,在得知大兒子死訊的時候,寫下了「死得乾淨」四個字,字字辛酸。
住在凌雲巷十二號的呂媽媽,是崇蘭里第一位哭瞎了的太太。而呂家在崇蘭里最為人知的,反而是因為大女兒是鄧麗君的好友。鄧麗君小時候住第六聯隊屏東空軍機場旁的眷村,成名之後頗念舊情數度回訪,造成了轟動。
在死亡的陰影下,崇德里的女眷,在文字上找到了情緒宣洩的出口,居然出了很多的女作家。
譬如小說家郭良蕙、任職天下雜誌寫「孫運璿傳」的楊艾俐、聯合報記者後來調到美國世界日報的江陵燕等等。以詩文著稱的張曉風,當時就讀於屏東女中,也是住在屏東的眷村裏的。
屏東小小一個崇蘭里,出過八位將軍,除了他們的忠勇,最主要是他們在歷次的危機任務中,必須幸運地由死處而生。
楊艾俐在〈我的八二三創傷症候群〉一文中,寫道她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心理長期所承受的莫大壓力。
『6歲的我,都能感受到死神在我們村子走動。早上看到那家叔叔走過我面前,摸摸我的額頭,下午就有人説他的飛機失事了,不變的哀嚎和死神的威脅,在我成長過程留下大片陰影。……直到我接觸更多比我不幸的人,如二二八受害者、白色恐怖受害者,更看到太多人因為時代變遷懷才不遇,終生的陰影才逐漸明朗。……』*
在大時化的劇烈變動下,人命的價值變得十分的輕賤,可以隨時被愚蠢的戰爭隨意地抹去。
民國86年,破舊的崇蘭里,拆了。而那些在歷史荒謬的悲劇中,所造成的哀傷呢?
作者在自序中,引用張愛玲的話「說好永遠的,不知怎麼就散了。」,然後他說他終於懂得了。
好深沈的喟嘆呀!不需要這樣的懂得,是幸福的!
*:《穿雲 崇蘭里的故事》,馬西屏 著
2020/10/20 屏東崇蘭里的故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