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活下去

朴智賢雖然在大學入學考試拿到全國第三的成績，但是由於她的外祖父在韓戰期間去了南方找機會，朴智賢的成份不佳，進不了平壤大學。還好她數學很好，加上做走私生意的母親在暗地裏打通關節，使得朴智賢至少不必下田做農婦，在1991年10月成為一位中學的老師。

而就在同一個時間，飢荒開始籠罩北韓，一班約四十幾位學生，在兩年餓死得只剩下二十幾位，做為愛學生的老師的她，也完全束手無策。

1993年，公家的配給已經完全中斷。1997年，她為了照顧父親，主要是要去張羅食物，在政府連續三年發不出薪水之後，終於辭掉了她熱愛的教學工作。

她說，『我跑到農圃山𥚃找吃的東西。樹根、植物、野菇、樹皮……任何能夠磨成粉，煮成湯粥的我都拿。例如竹芋的根，這種植物很罕見，但它的營養價值比其他所有植物的根都要高，也因此非常珍貴。只是必須先用水浸泡，去除𥚃面的毒素之後才能煮來吃。我們也吃松樹皮的內層組織。做法是先把樹皮煮軟，切成小塊後再放在盤子𥚃。……我沿著鐵路邊緣搜尋青草，我在稻田裏剷挖，尋找殘餘稻禾。……』*

兩個月後，連山裏都找不到任何東西吃了。她只好拿父親最珍視的共產黨黨員制度去賣，『……得款二百二十韓圜，共換了一公斤的玉米粉和三顆蛋。這些夠我和父親過上一個月了。……』*

她的弟弟成了逃兵，母親因為走私被檢舉加上生意失敗而逃去了中國，債主頻頻上了門。眼前難以承受的是病重的父親和無望的飢荒，在她信任的姊姊和姊夫的強力說服之下，一起偷渡到了中國。

幾個星期之後，終於和在中國的母親見上了面，發現母親已經和另外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了。她母親告訴朴智賢，她隔天必須要離開，因為『「我們需要錢，在中國這𥚃，朝鮮姑娘很值錢；單身的中國男人太多，女人不夠。」』

原來，她自己的母親和姊姊及姊夫早串通好了，把她賣了！

接下來，她被人蛇性侵，然後以人民幣5000元轉賣到距牡丹江市3小時車程的鄕下，做農家的媳婦，其實就是日日做工的奴隸。

後來她有了孩子，說服游手好閒的先生，從農村搬了出來，最後到了哈爾濱，過了幾年隱性埋名的日子。

好景不常，2004年，有人密報她是北韓人，公安找上了門，把她遣返回北韓，但是不能帶走兒子。身為母親的她，備受煎熬。

所幸，她的偷渡被認為是較輕罪的經濟犯，而非政治犯。在服監時，腳踏到碎玻璃，導致傷口潰爛，整個腳都腫起來。醫生建議她截肢，監獄判斷她已是廢人，就釋放了她，任她自生自滅。

雖然已經不是小孩子，但她很幸運地被送到孤兒院照顧，腳疾居然痊癒了。

因為太想念留在中國的兒子，她又冒著生命的危險，千辛萬苦再度偷渡到了中國。

2005年，他帶著兒子抵達北京，後來跟一群北韓人越過蒙古沙漠前往烏蘭巴托尋求庇護。2008年1月28日，英國給了她政治難民的身份，也包括她的孩子，以及協助她逃亡而愛上的伴侶，

2014年，國際特赦組織著手把她的經歷拍攝成紀錄片，《我想活下去》這本書的共同作者，來自南韓的徐琳，因為擔任翻譯而結識，而有了把朴智賢的經歷寫成一本書的因緣。

來自南韓的徐琳在《我想活下去》這本書的〈後話〉中有感而發，『我透過智賢的眼，由內部探索這個國家，然後嘗試著捕捉內部與外界之間的矛盾。這個女兒，對祖國赤膽忠心，卻因家貧，無法保住父親的性命；這個模範生，大半輩子理所當然地接受洗腦教育，卻在當上老師，由內部跨到外界之後，才明白內部貪瀆腐敗規模之大；這個女子，痛遭親生母親和親姊姊背叛，卻願意寛恕她們，只求換取她們的一點音訊。』*

我們從朴智賢最困頓、最悲慘的黑暗遭遇中，看到了人性幽微但總是頑強而且充滿希望的光輝。

朴智賢說，在2012年(獲得英國的政治庇護四年後)，有一次她的兒子問她，當初為什麼拋下他，自己一個人跑回去北韓。朴智賢在〈前言〉中說，她無法用簡單一句話「我沒有拋下你」來回答她的兒子。『我必須告訴他為什麼我沒辦法行諸於文字，為什麼言語出不了喉嚨；我必須說出我的故事。』*

所以她找來信任的徐琳，把她的故事寫了出來。一個悲慘的故事。

我們慶幸不必生活在像北韓這樣的國家，仔細想想，相較之下，在台灣平常生活的各種細節，都有它幸福的小小理由。

*《我想活下去》，朴智賢 徐琳 著

2021/1/1 我想活下去 Damak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