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田秋成(1734-1809)在1808年完成的《雨月物語》，是一種「讀本小說」。
『所謂「讀本小說」，是江戶時代通俗文學的一種樣式。主要特徵是：吸取中國宋代話本、明清小說的情節素材、構思和表現手法，融入日本本土文化中；再以比較高雅的文字，改寫或自創的作品。……讀本小說強調內容上的思想性、結構上的傳奇性，行文用字雅俗共賞、情節發展前後呼應，把先前膚淺的娛樂作品層次大大提升。它融合了草子的趣味及中國文學的滋養，既浪漫又寫實，是日本古代小說最完備的樣式。』*
日本的江戶時代，始於德川家康被委以征夷大將軍在江戶(今東京)設立幕府的1603年，直到幕府把大政奉還給天皇的1867年為止。
江戶時代，把人民分成士、農、工、商四個階級，由將軍、大名、武士、僧侶等所組成的「士」這個階段，牢牢控制著社會。商人是不被重視的。在這四個階級之下還有一個處理「死」相關的部落戶，幾乎可以說是奴隸了。
江戶時代是一個階級分明，十分壓抑的社會。而「讀本小說」的興起，某個程度是因應處於低下階層的城市商人及一般市井小民，紓發壓力的一種需求。
上田秋成在《雨月物語》之中，有將日本古代天皇的禪讓寫成軼事的，有把鄕野的詭誕的傳說穿織在時代的脈落當中的，有針對當時社會對佛教幾乎迷信的虔誠提出直接批評的，也有把至死不逾浪漫但沒有結果的愛情加以收錄的。
《雨月物語》這種「讀本小說」，雖然情節是虛構的，但是裏面的人物、細節和它背後想要傳達的理念則都是那個時代的。透過它，可以用來觀察到江戶時代的特色。
在〈天津處女〉那篇，主要是講到明仁天皇好色這件事；選了很多舞姬，但是如果沒有被天皇竉幸的，就得一輩子被關在後宮裏。
明仁的好色，並不妨害他對佛法的興趣。有一次明仁天皇問空海，他真言宗的咒術和佛經有什麼不同。『空海答道：「所謂經典，猶如醫者學《素》《難》之書，從而認識運氣、六經一樣。真言宗的咒術，就像良醫對症下藥，開出黃耆、人參、附子、大黃等，使患者服藥後痊癒。因此，佛經與咒術就像車子的兩個車輪，讓它們同時轉動，車子才能前進。」』光是這樣，明仁天皇就賞識了空海不少東西呢！
在〈宮木之塚〉那篇中，美麗年輕的女子的未婚夫婿被看上那女子的一位官員害死了，女子在事後知道真相之後大為心痛。
法然上人主張『只要常誦「南無阿彌陀佛」即可往生極樂淨土，造成兩位天皇嬪妃終日誦佛，終致削髮為尼。法然上人因而被流放。
前述的那位美麗的女子，在法然上人流放途中的船上，要求指點迷津。『法然上人憐憫地說：「妳早已下定決心為他捨命，何必來問我？」說完立在船頭，高聲誦了十次佛號。宮木(那位美麗女子)雙手合十，跟隨上人念佛已畢，一身縱入波濤中。…..』*
所以，佛教也是朝聞道夕死可矣！比較在乎的是痛苦的解脫和來世希望的輪迴，而不是當下今生的苟且。
在〈再世因緣〉那篇中，透過活到了八十歲，得了重病快要逝世的老母親，批評當時相信只要信佛就能往生極樂淨土的社會氛圍。
『老母大怒，啐道：「先生，你聽聽，這孩子還是那麼糊塗，到現在還相信拜佛能往生極樂。其實就算墮入畜道，做牛做馬也未必就是苦事；做人也不見得有多麼好。人間絕非樂土，人生一世，奔波辛勞，營營苟苟，比牛馬辛苦得多，……』*
江戶時代獨尊武士，一般人的生活是很苦的。他們要嘛寄望於信佛去登極樂世界，要嘛對今生已經太絕望以致於也懐疑了有所謂來生或西方的淨土。
在〈樊噲〉那篇中，主人翁回想過去做的壞事，濫賭令債、弒父殺兄、攔路剪徑、盜竊分金等等惡行，突然頓悟，誓言心向佛法，『….(樊噲)恭恭敬敬地向僧人施了一禮，道：「高僧大德，今俺無地自容。從今往後，俺願改邪歸正，跟大師虔心禮佛，化解罪孽。」僧人體會到樊噲的赤忱之心，雙掌合十：「既受感化，即是有緣，你隨我來吧！」帶著樊噲一道上路。』*
這不正是直接反映了佛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基本教義嗎？
1867年幕府把大政奉還給天皇之後，日本就開始把神道教奉為國教，而對佛教發起「廢佛毀釋」的強力打壓，然後日本在佛教的衰微之中，同時進行了西化的明治維新，產生了一個全新的、野心勃勃的日本。
上田秋成在1808年完成的《雨月物語》讀本小說，讓人穿越時空，看到了一個以將軍、武士、僧侶獨尊的江戶時代，一個舊時代的老日本。當時日本人對佛教的虔敬程度，令人深深感到不可思議。
上田秋成在自序中寫道：『春雨霏霏，經夜不歇。清冷靜謐間，拂紙研墨，欲揮毫直抒胸臆，又感心懷空洞，渺無可書之事。思撰物語故事，又恐力不能及。然吾區區窮鄕之叟，才疏學淺，除此又能何為乎？念往昔受誆於史籍，而今亦不妨為文誑惑他人，圖一樂也！縱然事屬杜撰，未必遜於信史。一念及此，遂不揣淺薄，提筆撰述。推窗而望，綿綿春雨，似欲潤吾枯腸，浙淅瀝瀝，淅淅瀝瀝。』*
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這樣寫那個時代，反而更無禁忌，更可以反應現實。好有道理。
另外，從自序的字裏行間之中，大家可以充分感受到，上田秋成漢文之好，顯示自隋唐以下，中國文化對日本的影響之深，而這段作者的自序，就是從江戶時代遺留下來的文字活化石了。
*：《春雨物語》，上田秋成 著，王新禧 譯
2021/1/26 春雨物語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