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慕賢的臉是帶點長形的,皮膚乾淨蒼白;嘴巴本來就小,看書又緊緊的閉著,顯得更小了;鼻子也是細細尖尖的,屬於小巧玲瓏的那一種。儘管如此,他給人的印象倒不惡劣,並不使人覺得他不健康,反倒會覺得他聰明、細緻,但略嫌驕傲。尤其是他的眼睛,鎭靜深沈,戴一付紅邊的眼鏡,稍稍滑下來些,看人時好像註冊組的職員在校對學生的照片,看看是不是學生本人,眼珠子一上一下的慢慢溜著,嘴巴略微張開。總之,他的臉顯露出精密、思考的神色,他穿一件心形領口的套頭毛衣,肩膀狹窄,毛線很粗,顏色是種淺紫與淺紅的混合色。大概是褪色褪成這樣子。領口露出不太乾淨的白襯衫,郭慕賢坐得很直,背靠木椅,嚴肅得像個法官,人和書離得老遠,書是一手扶著,擱在書桌的稜線上。他保持這姿勢,很少動過,除非用手指端頂一頂滑下的眼鏡,或是眼睛仍舊看書,一隻手則摸索著桌上的茶杯,掀開蓋子,呷一口茶。有時他的手去摸索放在桌上的一方手帕,拿來擤一擤鼻子,因為他傷風了,大概早上起床後穿少了衣服。他書看得很慢,有時碰到生字,卻懶得去翻字典,就停下來硬猜它的意思,這當然浪費了不少時間,有時他不太專心,腦子裏在想別的事,因此時常會一整段沒有看懂。他是個執拗的人,一發覺有一段沒讀懂,他一定集中精神,把這段再讀一遍,到讀懂了為止。當他讀到精采的地方時,他又捨不得離開,竟停在這地方再三地讀它好幾遍。他翻書頁翻得很謹慎,那隻乾淨的,細長的白手指,輕巧地在書頁頂上的邊緣一挑,挑開後再伸進空隙裏撥過去,不留一點摺痕。他這麼謹慎是因為書是新的,是從朋友家借來的,如果是他自己的舊書,他就不會那麼小心了,那就少不了得在書上寫些狂妄的眉批。』*
這段文字,是收錄在《新舊十二文》這本短篇小說集中的〈殘菊〉,描寫一位叫郭慕賢的老師的樣子和他讀書的姿態。
王文興的寫作以文字精練著稱,由前面節錄這段,就可以發現王文興深刻的觀察力,把烘托人物極小的各種細節,都一一描寫出來。
在凡事要求速度的現在,讀王文興的文字最困難之處,就是需要一種格外緩慢的節奏。好像用筆素描,要欣賞每一筆每一劃記錄下所有細節的中間過程,而不只是瞬間形成有如照相般的最後結果而已。
最感動人的文學作品,往往寫的是作者本身,他身邊的親友以及他自身的經歷。
《新舊十二文》中大部分是王文興1958到1961年發表的作品,是19到22歲的王文興,寫到很多學生與老師的故事,也是理所當然。在2021年的今日看來,好像打開了時間的膠囊一般,王文興的字裏行間就忠實重現了那段遙遠的過去。
當主編把〈夏天傍晚回家的青年〉這篇寄給王文興確認時,王文興說文間的每一字他都忘了。
而另外有一篇〈丁大夫〉,王文興看完後居然不確定是他自己的作品。後來他發現丁大夫的原型,非常可能來自一位他叫「舅公」的福州同鄕。而且丁大夫小孩送醫時是用被單覆蓋全身,那是王文興自己在廈門就醫的經驗。加上其他蛛絲馬跡,終於經過「考證」確認是自己的作品。這很有意思。
王文興倡導「慢寫」、「慢讀」,對於讀者從他的作品中讀出不同的見解,是很寛容的。在這個講究速效,凡事要快快放在社群網站上尋求讚美的焦慮無所不在的時代,撥冗仔細看看王文興的作品,可以讓我們的心沈靜下來,說不定還可以參悟到幾分的禪意呢!
如果勉強自己去探索到底王文興要表達什麼,譬如讀《家變》那本怪書,會很辛苦的。不如,放開胸懷,用自己的角度去解讀吧!
作家寫的是他們自己,我們讀的也應該是我們自己。
*:《新舊十二文》,王文興 著
2021/3/3 慢寫慢讀的王文興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