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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代精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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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近現代日本文學中的這些自殺現象,某個意義上是這群日本的知識或文化菁英,在近代日本形成的過程中,跟近代日本共同誕生,共同苦惱,共同承受歴史的各種波折之後,不斷在追問的一個問題——就是什麼叫作「日本」,什麼叫做「日本人」。而透過這種閲讀過程,我們得以理解到日本認同的厚度和深度。換言之,我們是透過死亡去理解自我——透過日本文學的死亡,去理解日本的形成。』*

1894年,北村透谷。

北村透谷的自殺,代表在日本明治維新全盤西化之下,日本知識份子對於日本傳統的式微,一種無力的反抗。

1903年,藤村操。

藤村操是夏目漱石的弟子。夏目漱石的作品跨越日俄戰爭時期,對日本全盤西化之下的病徵,有很深入的診斷。他認為日本人應該回歸到東洋式的「心的修練」。藤村操的自殺,代表知識份子在失去文化共同體的支持下的徬徨和迷失。

1912年,乃木希典。

在明治天皇去逝後,乃木希典偕妻子自殺殉死。乃木希典在西南戰爭中,軍旗被西鄕隆盛軍所奪,本欲自殺謝罪,但天皇免他一死。後來在日俄戰爭的旅順203高地,他指揮不當,白白犧牲了很多日本青年的生命,本該自殺以示負責,而他以臣不敢先於天皇而死,隠忍了下來。所以在天皇逝世時殉死,是一種延遲的自殺。乃木希典的死,代表日本武士為榮譽而死的傳統消逝之始,接下來被軍國主義收編,以致戰敗諸多將領被綁赴受審,完全失去了武士道的精神。

1923年,有島武郎。

大家對日本大正時期表面的百花期放,往往認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浪漫時代。日本大正時期,是受美國文化影響的高峰期,社會道德敗壞。無政府主義者幸德秋山和他的一些同志,被認為要暗殺天皇,犯了「大逆罪」,而全被處死。從此不可以批評天皇,不可以主張共產主義或無政府主義。大正時代在政治上,是完全禁閉的,絕對不浪漫。有島武郎是白樺派著名的小說家,他是一個貴族,在1922年將自己北海道的地都放領給農民,但由於對社會改革揮之不去的無力感,後來和不倫戀的女記者波多野秋子,一起在輕井澤的別墅自殺。

1927年,芥川龍之介。

芥川龍之介死於大正時代結束、昭和開始之時。芥川龍之介認為,『藝術就彷佛是一幅地獄圖,是熊熊燃燒的火焰,要求作家用生命當燃料,所以近代藝術說追求其實的要求,基本上是對藝術永不饜足的研究,把藝術家導向死亡的深淵,是極度危險的探究。一個藝術家要追求藝術極致的時候,他可能要走到最危險的境地,必須要犧牲自己的生命,……芥川龍之介說他之所以要自殺,是因為心中「茫漠的不安」。芥川龍之介逝世之後,知識份子為了擺脫理想主義「茫漠的不安」,紛紛在1930年代投入馬克斯主義的懐抱,他們當然是遭到日本特務警察的嚴厲鎮壓。1932年反對成立滿洲國的犬養毅被暗殺。1936年皇道派政變失敗,日本完全走向統制派的軍國主義了。

1948年,太宰治。

日本戰敗,百廢待舉。日本天皇也在美軍佔領之下,宣布他是人而不是神。在日本全面崩潰之際,日本文學「無賴派」登場。太宰治用一句話說明什麼是「無賴派」:『思想?謊話。主義?謊話。理想?謊話。秩序?謊話。誠實?謊話。真理?純粹?全部都是謊話。』在太宰治的作品中那些墮落不幸的人,『仿佛像是掉進地獄的地藏一樣,具有某一種救贖的意義,所以符合那種拯救一切有緣無緣眾生之淨土宗的教義:無論是多麼卑微墮落的人,只要他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就應該獲得拯救。…..他在〈二十世紀旗手〉裡那句令人不解的名言「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我出生了,很抱歉)」放在這個詮釋中,意義就變得再清晰也不過了。』太宰治的死,代表日本戰敗之後,日本人的頹廢和絕望的極致。

1970年,三島由紀夫。

三島由紀夫在1970年模仿1936年的皇道派的二二六事件,要自衞隊起義,把權力還給天皇。但他的私人武裝部隊,是很薄弱的,大家一致認為,那不是起義,只是三島由紀夫自我美學的一場演示而已。『……他整個美學最後走到一條道路,這條道路顯示他一生追求以天皇象徵的日本傳統的美,但這個美卻已經被毀滅,他的小說裏面也預示了這一切都無法再挽回。……』。在三島由紀夫的文學裏,天皇是像神話、詩一般的美學,包括侘寂(わび・さび)和風雅(みやび)等等。三島由紀夫最終無法接受這些美的不存在,因此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1972年,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反覆地說,戰後的他早就已經死了,『我的生命還沒出發,就已經如此結束了。……我已經是一個死者,除了哀愁的日本之美以外的事物,今後將一行也不會寫了。』川端康成在1972年於旅館開瓦斯自殺,只能說是他在戰後延命活了27年之後,最極致美學的實現了。

……身在夾縫之中的台灣人,對自我和主體並不執著,他們比較執著的是現世的物質利益,……。執著於現世的物質利益的台灣人,對死亡沒有什麼深刻的思考,更不要說什麼「意志的死」了。……如果看日本、想台灣,你會發現我們對台灣認同的理解,我對自我的理解其實還非常膚淺,「台灣人」的形成還在一個很早期的階段,除非能夠像日本這樣深入理解自己靈魂的幽暗之處,我們不能說台灣人已經完成。所以台灣人是一個未完成的民族,需要更多的努力,更多的受苦,更多的反省。……*

好深刻的批評。台灣人為自己想做的真正台灣人,是否有像日本人一樣堅定的犧牲精神?因為太過世俗務實,這一點令人懷疑。吳叡人從日本人在歷史上對死亡的態度來對照觀察台灣人,和瓦歷斯·諾幹從原住民的角度所看到的,得到非常一致的結論。台灣從來沒有準備好去犧牲更多的鄭南榕,台灣人的面目之所以依然模糊,其來有自。

*:〈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代精神史〉,《文藝春山 創刊號》,吳叡人 

2021/3/7 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代精神史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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