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8日,張愛玲被發現心臟衰竭,逝世於洛杉磯的寓所。她可能已經停止呼吸好幾天了,是孤獨的死,為張愛玲的傳奇,最後加上孤絕的一筆。
張愛玲是上海女子,在香港讀書,但因為戰爭,未曾竟學,就返回到了上海。
她的文學早慧,在19歲時,為了賺點稿費,只寫下490個字的短文,就得到了特別獎,年紀輕輕寫下了「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這樣的金句,似乎預示了她後來人生際遇的乖舛。
張愛玲被公認最好的作品,是密集創作於1943-1945那幾年,在日本人扶殖的汪精衛政府下的上海淪陷區。
在有婦之夫胡蘭成的猛烈追求下,張愛玲譜出了她畸型的初戀,愛得最深,也傷她最深。
胡蘭成是先看到了張愛玲的文章,並寫了愛慕的書評,才特意上門拜訪的,然後第一次的相見,一談就談了5個小時。
張愛玲說胡蘭成,『他天天來』。* 胡蘭成是把妹高手的渣男老文青。
在初戀的甜蜜中,張愛玲在一張胡蘭成索要的照片背面,寫下她細膩的心思,說她『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那胡蘭成怎麼看張愛玲的呢?『倒是外界的事物在她看來成為貧乏的,不夠用來說明她所要說明的東西,她並且煩惱於一切文字的貧乏。』* 這樣的文學評價,怎不叫孤傲的張愛玲心動呢?
胡蘭成『……在結婚證書上,寫下「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張愛玲則在一篇名為〈愛〉的文章中紀錄了她命定的初遇: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中,時間的無涯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
所以,轟的一聲,就是碰撞上了。
胡蘭成曾在汪精衞的「偽政府」底下做事,是和日本人合作的「漢奸」。日本戰敗之後,張愛玲在中國,就一直承受著「漢奸之妻」的駡名。
新中國成立之後,張愛玲先到了香港,為美國新聞處做一些翻譯、寫作之類的來打工謀生,後來以難民的身份,申請到美國定居。
張愛玲初到美國,曾接受過胡適的幫助,在1958年到一個基金會做駐點作家,以解生活的燃眉之急。
原來,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是胡適父親胡傳的大恩人。當年胡傳就是透過張佩綸的推薦之下,到東北吳大澂手下做事,才嶄露頭角的,也間接促成胡傳在甲午戰爭之前,帶全家包括幼小的胡適到台灣任職的一段因緣。
胡適幫助落魄在美國的張愛玲,算是回報上代人從張家接受到的恩情了。
在美國,張愛玲後來和過氣的美籍作家賴雅結婚。只是,貧賤夫妻百事哀,賴雅也沒有什麼錢,往往要靠張愛玲微薄的稿費來支助,生活過得非常困苦。
賴雅年紀大張愛玲29歲,身體又不好,為了照顧賴雅,張愛玲可以說是費盡了心力。
張愛玲在美國的發展,極不順利。她是在台灣受到廣大張迷的重視,版稅收入更穏定之後,生活的壓力才稍有輕減,但廉頗老矣,雖然持續寫作,但也沒有能再創1943-1945年間時的風華。
在逝世的前一年,台灣文學界頒給她特別成就獎,她都無法親自現身領獎呢!
張愛玲唯一的一次訪台,是在1961年。由於她看過王禎和的小說,還特地要求去王禎和的故鄉花蓮一遊呢!
王禎和也是張迷,他在25年後還記得張愛玲當年吃木瓜的表情。
『我還記得她在我家,捧著木瓜用小湯匙挖著吃,邊看《現代文學》,神情模樣那麼悠閒、自在,二十五年過去,那姿態我居然記得那麼清晰,就覺得她什麼都好,什麼都美。』*
對張迷來說,張愛玲的什麼都好,什麼都美。
蔡詩萍是這樣評論張愛玲的,『…..構成張愛玲是「傳奇」的事實是,她的不順,他的落魄、她的愚騃,她的選擇與一位漢奸才子的初戀,在在都構築了,後人打造「張愛玲傳奇」的「戲劇性」題材,沒有這些,張愛玲頂多是一位傑出的中短篇小說家,而已!』*
張愛玲的家世喧赫,祖父是前清的大官,是李鴻章女婿又是袁世凱的親家。她在舊中國傳承過來的乳血中長大,從前清到民國,相信看盡了世道的小奸小壞。講一口英國腔的英語,文字卻是很中國的,她也讀曹雪芹的,不像林語堂式的幽默那麼讓西洋人可以理解。
但凡一位作家,都得有乖舛的磨難,才能成就筆下不朽的世界。而文學早慧的張愛玲,則恰恰相反。她成名很早,主要作品在22-24歲時都已經完成,她一向孤傲的個性映照她文學創作中諸多「不澈底的人」,似乎預示了她接下來大半生,要走過的蒼涼。台灣是她的意外,因緣際會引燃的張愛玲熱,成就了她在中國現代文學傳奇性的地位。
但凡傳奇,就需要一種悲劇性,一種不完美。她的孤僻和不合時宜,一種張愛玲筆下澈底的不澈底,竟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
*:《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蔡詩萍 著
2021/9/9 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