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質學家決定將1950年，那個核子時代的黎明，當作是「人類世」的起點。
為什麼呢？
『…..二十世紀中期的所謂「大加速」(the Great Acceleration)，也就是核子時代的開端、資源開採、人口成長、碳排放、物種入侵與滅絕、金屬的產出與廢棄、混凝土與塑膠的蓬勃使用等各方面都有巨幅增長的時期。
我們這物種在地層中留下何等記號！我們移去整片山巔，好劫奪它們蘊藏的煤礦。數十萬噸的塑膠廢料與海洋共舞，慢慢落到海洋的沈積層上，武器測試讓人工放射性核種散布全球。為了生產單一作物，雨林付之一炬。彌漫的煙霧最後落入諸民族的土壤。由於全球大量使用含氮肥料並燃燒石化燃料，能在冰核和沈積層中測得到的氮氣尖峰將成為人類世主要的化學標記之一。全球生物多樣性正在崩解，我們正加速進入第六次大滅絕。羊、牛、豬等少數家畜物種的數量暴增，這表示牠們也將留存在地質的化石紀錄中，我們已然成為強大的世界創造者，遺跡在未來世世代代將清晰可見。
因此，人類世的遺物有我們原子時代的輻射落塵、崩毀的城市建築、數百萬隻集約養殖的有蹄動物的脊椎骨、我們每年生產的數十億個塑膠瓶的模糊輪廓——含有這些瓶子的地層可被精確定年，因為瓶子上列有跨國公司的商品資料。拉金(Philip Larkin)曾有名言，說愛比人長久。錯，比人長久的是塑膠、豬骨和鉛207，鈾235衰變鏈末端的穩定同位素。』*
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親自深入到地表之下去鑽爬、踏查探險，那個人類世傾向於藏匿或埋葬屍骨、廢棄物、不願面對的記憶的深度。
譬如，他到達了不列顛的地下墓穴群、巴黎迷宮般的地下水道、挪威西海岸史前彩繪的洞穴、巴爾幹半島的喀斯特地形石灰岩洞及其中的伏流、格陵蘭島的藍冰和冰河冰臼深處的激流、芬蘭貯藏核廢料的堅固地窖等等地方，而且經常是冒著個人生命的危險。
透過把自己的肉身，直接置入幽閉恐懼的地下空間，卡在僅供爬行通過的石灰岩長長甬道中，冒著從冰隙失足墜落等等的風險，羅伯特·麥克法倫一反人類世追求更高更遠的企圖，朝向大家一般會忽略的、地下的、想廢棄的、想埋葬的、負向的角度，去探查、描述、反省人類世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在巴黎地下墓穴僅容一個人爬過的石灰岩小甬道，羅伯特·麥克法倫是如此寫道他的恐懼的。
『恐懼上我爬上我的脊椎、滑下我的喉嚨。除了跟上，已經無選擇。我身伏地，背包綁在腳上，頭部先進。上方空間窄小，我再度必須側著頭才能前進。兩側逼仄到我的手臂幾乎卡在身上。隧道頂的岩石裂成一塊塊，垂在裂隙周圍。幽閉恐懼像支鉗子緊緊夾住我，壓迫胸腔和肺部，用力擠出空氣，在我腦中炸開幽黑星點。……每次動作才能前進幾公分，像蟲一樣用肩膀和指尖蠕動，這條隧道有多長？就算只下降5公分我也會卡住。得如此繼續前進的念頭實在駭人，但回頭更糟。……』*
在這種情境，人不就是有如螻蟻般的脆弱和渺小！
他也查訪了在巴爾幹半島，位於義大利、斯洛維尼亞和南斯拉夫的石灰岩地形，在歷史上就是反抗者、反抗軍、流亡者藏匿的地方，也是種族、宗教、左右派互相衝突屠戮的熱點，屍首多到就直接丟棄到了那兒廣佈的滲穴裏。
其中最惡名昭彰的是叫巴索維查的滲穴，『……由於殺戮時的沈積物可能會爆炸，無法安全開挖受害者的遺骸，於是1959年在一位天主神父的主持下，巴索維查礦井舉行封井儀式，共有兩千人參加，既然無法詳細檢視礦井內埋了什麼，真相依舊是一片空白，容許各種主張和信念的投射。…..』*
這樣把過去埋葬起來，表面看起來各方相安無事，但就變成永遠沒有和解的可能了。把一個那麼深刻的傷痕掩藏起來，當然無法痊癒，那麼能夠遺忘嗎？
這也是人類世在處理垃圾、塑膠、核廢料一貫採取的態度，掩埋起來，藏在地底下，眼不見為淨。
譬如在芬蘭的核廢料掩埋場，也是在地下，在地底450公尺的花崗岩洞穴裏。
『銅罐內部有個鑄鐵罐，內部切割成類似井字棋的空間，方格之間留有空隙，用來塞入裝有廢鈾丸的鋯合金燃料棒。銅罐裝滿的重量約為25噸，之後再嵌入吸水的膨土基座中，裝入挖空的片麻岩管中，埋在450公尺深的片麻岩與花崗岩中。』*
這個核廢料掩埋場的設計，希望能夠撐上十萬年，撐到下一次冰河時期的來臨。屆時冰河時期來了，大地被冰覆蓋，掩埋場就封存得更穏固，更不可能被打開了。然而，在下次冰河時期來臨的時候，人類可能相應地滅絕了，逐漸主宰地球的可能是另外一些更適應的物種們。那麼，人類做這些事又有什麼意義呢？
『鈾235的半衰期是44.6億年(讀者按：這個半衰期應該是鈾238的。鈾235的半衰期為7億年，但也是我們無法想像的久，7億年後鈾235的放射線強度還有現在核廢料的50%！)，在此等年表上人類僅位於邊疆，第一人稱被粉碎為無用的概念。以放射性時間思考，也必然不是在問我們如何看待時間，而是問未來會如何看待我們。我們會在身後留下什麼，不只是留給我們之後的世代，也留給我們之後的時代和物種。我們是好的祖先嗎……？』*
在地球繼續暖化的情形下，反射陽光有助冷卻地球的冰帽，正在加速融解之中。高山中周期性靠積雪補充、緩慢融解的冰河來提供數億人穏定用水的機制，也將被破壞。在高緯度的「永凍層」開始融化，釋出鎖在裏面的甲烷，會進一步惡化地球的溫室效應。埋在裏面的病毒和細菌，蠢蠢欲動。2016年發生在俄羅斯亞馬爾半島的炭疽桿菌的感染，就是一個令人警惕的例子(911之後恐怖份子透過郵寄散佈的也是炭疽桿菌)。
『據報導，俄羅斯位於西伯利亞西部之Yamalo-Nenets自治區發生自1941年以來首起炭疽病疫情，累計40名疑似病例，1,500隻馴鹿死亡，推測疫情發生原因可能為該地區先前發生熱浪，使75年前埋葬於凍原之染病馴鹿屍體解凍，病菌釋出至環境中所致，當地政府已於7/26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大規模疏散牧民，隔離疫情發生地區等相關檢疫措施將持續至9月。2016/7/28』(衛福部資料)
『…..俄國流行病學家預測北極地區的墓地和淺墳還將釋出其他物質：十九世紀末的死者會釋出天花，猛獁象結凍的體內則有長期蟄伏的巨型病毒。』*
所以，我們末來要面對，可能不只是像Covid-19這種病毒而已。
面對氣候的變遷，科學家透過鑽探深深的冰層取得冰柱(冰芯)，以研究過去氣候變化的狀況。地球過去的記憶，冰記得，就是埋藏在深深的冰層裏。
『……萬年雪形成時，雪花之間的空氣被困住，灰塵和其他粒子也是，……雪的重量開始累積，……雪開始燒結成冰。冰晶形成時，受困的空氣也被擠成小氣泡。此等埋葬是一種保存方式，每一個氣泡都是一座博物館，…..保存著雪花初降時的大氣記錄，…..隨著冰愈結愈深，壓力也逐漸變大，氣泡被擠壓成長桿狀或扁盤狀或不規則的環狀。……雪中的硫酸、過氧化氫等雜質指出過往的火山爆發、污染程度、生物量的燃燒，以及海冰的範圍及其接近程度。過氧化氫的濃度顯示有多少日光落在雪上。…..』*
冰芯研究的時間跨度是十萬年、百萬年。譬如研究13萬年到11萬5千年前，也就是研究上一次冰河期的氣候狀況，在格陵蘭島是透過鑽探超過2.5公里深的冰層所取得的冰芯來研究的。現在科學家正在試著鑽得更深，去取得最古老的冰芯，可能要花上十年的時間，用來解答為什麼從100萬年前之後，冰河期的周期突然由4萬年拉長為10萬年呢？
這樣的時間跨度，這就羅伯特·麥克法倫所說的「深度時間」(deep time)。
『深度時間(deep time)是地下世界的年表，從當下延亙到遠古，是地球史炫目的浩瀚篇幅。深度時間的單位是「世」與「元」，而非人類微不足道的分鐘年月。深度時間是岩、冰、鐘乳石、海床沈積物和漂移板塊的歲月，通往未來也通往過去。…..』*
羅伯特·麥克法倫冒險深入地下，就是為了一反我們在傳統上、直覺上對地下、眼不見的地方的鄙視或忽略。地下的墓穴、地窖、隧道、岩石、冰層累積著深度時間的歷史，未來人類世也會繼續往上積存。人類是否能夠領悟，並開始能從深度時間的跨度去往後思考，看到下一個冰河周期的十萬年，百萬年，鈾235半衰期的7億年，以及太陽將燒盡的50億年呢？相信這是羅伯特·麥克法倫在《大地之下，時間無限深邃的地方》這本書，對所有讀者終極的叩問了。
他認為，如果人類世遲早要結束(人類要滅絕)，那麼我們就要想辦法當好的祖先了。
『在大自然同時發現兩件事情時，最好換條路走；害怕的東西，也就是想要避免的威脅，以及，所愛的東西，盡全力推崇的……性質。兩種衝動都能令人類縮手，但第一樣東西在被焚毀或打破之後，人類就會停手；第二樣則延伸到問候或和解，使人類維持伸手的姿勢。人們在建立下一個家園時，這種手勢是合作的開始，存在於人類之間，但超越我們。』(《自然之後After Nature》)
地球被毀了，人類也不能獨活。與其想著移民火星，不如善待我們現有的家園。而縱使人類世真的結束了，那麼我們的善意也會超越這個「人類世」，適應的新物種會說，他們那遙遠的叫「人類」的祖先，已經盡了力了。
而如果我們繼續去破壞地球的生態呢？那麼一旦到了某一個時點，真的就會換手了。這個世界最大的慈悲，就是在演進的過程中，從不猶豫去殘忍。對其他物種是如此，對人類也是一樣。Covid-19病毒所造成的騷亂，只是一個小小的注腳。
*：《大地之下 時間無限深邃的地方》，羅伯特·麥克法倫 著，Nakao Eki Pacidal 譯
2022/1/14 大地之下 時間無限深邃的地方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