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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丑之助的《生蕃行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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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丑之助(1877-1926)曾學過一些中國的官話,在1895年就隨著日本的軍隊,來台擔任翻譯的工作。因緣際會對台灣原住民的文化產生了興趣,頻繁進入台灣的深山踏查「蕃社」,留下很多珍貴的第一手記錄、資料和觀察。

 

森丑之助縱走在台灣山地的諸多路線,在當時都是「蕃人」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人走過的地方。而他所拜訪、留宿過的「蕃社」,隨著後來日本及國民政府強制或誘導性往淺山的遷移,很多都已經消失了。森丑之助的「蕃社行腳」,可以說既是空前,也是絕後的了。

 

森丑之助拋家棄子在台灣山林踏查原住民18年之後,在1913年決定先回日本把蒐集的資料做整理和出版,離台前舉行了一個告別演說,精要的歸納了他用18年所觀察到的台灣原住民。

 

首先他提到了台灣原住民的名稱和歸類。

 

『占居台灣北部、臉上刺墨的種族叫做泰雅族。泰雅是「人」的意思,是一種狹義的自稱。只限於同一種族。日本北海道的阿伊奴土人自稱「阿伊奴」,意思相同。泰雅族中,分布於太魯閣和別處的一群自稱Sədeq Səjeq Sedeq ,不叫Taiyal,其他地方都自稱Taiyal。由於方言的關係,不是每一個地方都唸Taiyal,有的地方自稱Taizeel,有的地方自稱Taiyan Taiyen

 

布農族的布農(Bunun)也是「人」的意思。布農族都自稱Bunun:鄒族的鄒(Tso)也是「人」的意思。

 

至於排灣族,則因為地區不同也有不同的稱法。分布於台灣最南端的自稱排灣族(Paiwan)。「排灣」不是「人」的意思。排灣語的「人」是TauTaoTautautsautsau,所謂Paiwan原來是指他們祖先發祥的靈地——大武山的一個部位,子孫繁衍後從大武山向各處分布,他們取靈地的名稱作為族名。

 

比較北部的澤利先蕃(Tsalisen),也是以他們居住的地方——「山地」,做為這個部族的族稱。卑南蕃(Piuma)也是一個部族,原來不是族名,只是蕃社名。一般把卑南社名當作卑南八社,或卑南九社的總稱,是毫無意義的,非常不妥的事。假如把澤利先和卑南獨立看成「族」,那麼泰雅族裡的Taroko部族、Gaogan部族都可以稱為「族」了。

 

我把排灣、澤利先、卑南三者做了綜合研究,認定無論在體質、傳說、習慣或語言方面,三者幾乎是一致的,所以我覺得把這三者各稱為「族」很不妥當。排灣族在以往的年代和別族接觸而發生變化,例如恆春下蕃、卑南蕃及下三社蕃身上,有局部性的極端不同特徵,也就是說已經變成混血種。但是,無論如何這三者都可以看成排灣族較為適當。

 

阿美族裡面混雜著極端不同的小群,從體質測定也可以看出他們決不是一個單純的種族,他們的古老傳説也傳達這個消息。阿美族內的各群在生活習慣上看不出有什麼不同,但深入觀察各群的「土俗」,就可以看出有顯著的混血痕跡。

 

阿美族語言中的Ami ,是「北方」的意思,卑南方面的蕃人把北方的族群叫做Ami ,好比我們把日本京都、大阪地方叫做「上方」,把東北地方叫做「北方」,把江戶(東京)叫做「關東」或「東」。阿美族自稱Pangtsah ,是「人」的意思,跟泰雅族自稱「人」(Taiyal),布農族自稱「人」(Bunun)一樣。

 

最後談談雅美族。他們把所住的地方叫做Yami-Kami,也就是「雅美之國」的意思,我取「雅美」作為族稱。』*

 

對於原住民的性情,森丑之助也提出了他的觀察。

 

他認為住在平地和漢人混居的原住民(平埔族)和住在東部的阿美族、加禮宛族(按:噶瑪蘭族),是比較溫和的。阿里山的鄒族和南台灣的排灣族從清朝開始就受到漢人的影響,也是比較溫和的。在1913年那個時點的觀察,最強悍的是台灣北部山區的泰雅族和在中央山脈游走的布農族,都還有馘首的習俗。

 

對於馘首,森丑之助有很獨特的見解。

 

『蕃人的馘首行為多半是種種的迷信所引起的,或習慣所支配的,很少用以表示對統治者的反抗。所以,蕃人取人頭並不是反抗的意思,也不是罪惡的行為,寧可說是一種神聖的行為,一種很有男子氣慨的行為。他們把馘首當作唯一的「生蕃精神」,同時承認它具有一種神秘的威力,能夠左右族群的心理。

 

他們相信事情的是非曲直訴之於馘首,好比是信賴最高神的審判,如何裁決都信守不誤,…..*

 

森丑之助深信,對原住民只要待之以誠,走在他們的領域,反而比走在有土匪出沒的平地安全。雖然如此,森丑之助也曾面臨被馘首的迫切危機。

 

190611月,森丑之助帶領日本長官登新高山(玉山),下八通關之後獨自跟六位東埔社的布農族蕃人,東下大崙坑社(talunas,布農語表示為「細竹」的意思,漢譯名為「大崙坑社」。太魯那斯部落群位於米亞桑溪東岸各支稜稜線上** 今大水窟山東邊)。土目警告他,幾天前布農族為了報復有族人被無故拘押返回之後死亡,獵了日本人的頭。打訓社(大分社)的布農族人仇視日本人,要他不要繼續前往,在附近先躲一躲再說。

 

森丑之助面前有三條路可供選擇,一條是往回走八通關下東埔往斗六(竹山)方向走;一條是折往東下花蓮;一條是繼續走原訂的計劃,經大訓社下璞石閣(玉里)。但三條路都可能被埋伏的布農族截殺。最後他決定依原計劃走,晝伏夜出,連續狂奔了五天,經打訓社和異骨社之間、世老社、蚊仔厝社、異祿閣社、卓溪社,平安抵達璞石閣(玉里)。他英勇逃脫的事蹟,在原住民之間廣為傳佈,本來信誓旦旦要割下森丑之助人頭的打訓社土目阿里曼·西肯(Aliman Siken),後來居然變成了森丑之助的好朋友呢!

 

森丑之助對台灣地理大發現最重要的貢獻,就是在1908年帶領測量隊,由阿里山的達邦部落經玉山西稜登上玉山,下八通關,過大水窟山,沿著中央山脈稜線測量,確認了玉山山脈是單獨的山脈,發源於新高山(玉山)東側的老荖濃溪,並不是往東流向花蓮,而是在秀姑巒山西南側轉往西南,幾乎和玉山西側的楠仔仙溪同向,而且都成為高屏溪的上游。

 

而在1908年這次玉山山脈發現之旅,森丑之助又經過了打訓社,二年前追殺他的土目阿里曼·西肯親自前往迎接,為了表達當年追殺森丑之助的不是,阿里曼還親自幫森丑之助揹行李呢!(但是布農族在日本人要求交出武器並對傳統領域的步步進逼之下,終於在1915年爆發了反抗日本統治的「大分事件」。強悍的布農族是一直到1933年才終於和日本達成「和解」(歸順)的。)

 

1914年的「太魯閣事件」,森丑之助認為是因為槍枝泛濫所造成的結果。太魯閣族透過漢人通事和日本的商社組合,以物易物取得很多的槍枝,不只是單發的毛瑟槍,還取得火力強大、15連發的Winchester 步槍,使得本來保守的、據險防守的太魯閣族,都變得大膽起來。最後日本用更強大的武力進行鎮壓,當然就造成更多的傷亡了。

 

1910年,森丑之助從集集沿著濁水溪往上游走到丹大溪流域,往東穿過丹大地區的布農族諸蕃社,攀上中央山脈主稜的關門,然後往東南下降到拔仔莊(今富源)。以中央山脈稜線為界,西側為前山,東側為後山,森丑之助報導了他觀察到的林相。

 

…..前山大致上是缺少森林的草生地,但後山則是一片蒼鬱的森林。從林業經濟的立場看後山的森林,似乎沒有很高價值。前山多草生地,從林業的立場看,只有少數森林分布於巒大山和治茆山,其他只是斑點一般點綴於山地,蓄積的林木少到不值得估算的程度。

 

前山缺乏森林的原因,是數百年來占居這一帶的布農族,全力拓墾的結果,放眼一望,山地到處是連綿的舊墾地、野棘生長的土地。…..

 

森丑之助的報導,令我感到很驚訝,原來打從1910之前,在丹大地區就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開發的大片森林了。那麼萬大林道和丹大林道,就是把森丑之助認為沒有價值開發的僅剩小片森林,完全趕盡殺絶了。

 

對森林的砍伐,森丑之助在南部排灣族也發現類似的問題。

 

『相對於狹窄的土地面積,南部排灣族有更多的人口,而且所謂「蕃人文化」比別的地方更進步。因此生計比較困難。為了克服這個困境,他們深入山中砍伐木材,並且設法運到平地,這是別處的蕃地所看不到的現象。由於古來濫伐的結果,自然林荒廢了,現在多半已變成草生地。』*

 

而排灣族相對應的智慧,就是到處指定「Parisi之林」,「Parisi」是「禁忌」的意思,禁止子子孫孫砍伐,而這不就是生態保護區的概念!

 

雖然如此,但是森丑之助對於原住民在保育台灣森林的貢獻,整體而言有很高的評價。

 

『台灣因為有「野蠻的生蕃」居住,在歷史上防止了移墾台灣的漢人湧入山區濫伐,結果,台灣的大自然受到保護,國土沒有受到戕害。』***

 

不過到了日治時代中後期和國民政府時期,當原住民的防衛被打破了,殘酷的公私權力進入山地之後,台灣在原住民護持之下的好山好水好森林,不到幾十年的光陰就幾乎被破壞殆盡了。

 

1923年的東京大地震所引發的大火,森丑之助未發表的關於台灣原住民的稿件和資料都付之一炬,各界更覺得應該把森丑之助的研究趕快出版出來,所幸得到了大阪每日新聞社承諾每年3000元,連續3年共9000的支肋,要讓森丑之助安心把著作完成。

 

在「大分事件」之後,原來是森丑之助好朋友的打訓社(大分社)的頭目拉荷·阿雷和阿里曼西肯,成了敵對方。森丑之助冒著一言不合被殺的危險,數度進入蕃社斡旋,最後布農族同意配合他「蕃人樂園」的計劃(就是類似「原住民保留區」、「原住民自治」的概念)。他也向台灣總督遊說,但並未獲得支持,各方還對他冷嘲熱諷。更糟的是,當大阪每日新聞社知道森丑之助把贊助的經費挪去推動原住民運動時,一口氣取消掉接下來兩年的補助,使得森丑之助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192673日,森丑之助搭上從基隆駛往日本的笠戶丸號,於隔日投海,自己結束了傳奇的一生。

 

我就在想,當年的「蕃人樂園」如果能夠實施,台灣的原始森林是否可以多保留一點下來呢?

 

森丑之助從小就體弱多病,醫生都覺得他活不過20歲,沒想到微跛的他居然能夠走遍台灣的蕃社,多次縱走或橫斷台灣的高山,可以說是非常台灣的日本人,台灣原住民的好朋友。但是森丑之助在歷史上,一向不被重視,或者說被忽略了,不知原因何在。

 

他批評伊能嘉矩的研究只靠二手傳播的資料;他也批評早田文藏搶先把別人採集到的標本向外發表以博取國際的聲譽;而他目己則在出版原住民的攝影集時居然會刻意排除那些自己拍的但已被別人引用的作品呢!

 

森丑之助說他都是手無寸鐵進入強悍原住民的地區,只本著「誠」字去跟原住民互動。在我們這個時代或許覺得沒有什麼,但是那在日本以強力武力對付原住民的時候,日本警察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的時代,森丑之肋就有若出現在中央山脈的小王子,充滿了理想和赤子之心。當然也就一肚子不合時宜,政治完全不正確的悲劇性人物。

 

黑潮或許早已經將他帶回日本的家鄉,但他18歲之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為台灣付出的,台灣更是他的故鄕。冷冷的海水,載不動的應該是他對台灣沈沈的鄕愁。

 

森丑之助的曾孫森雅文,在《生蕃行腳》這本書中也寫了序。他說曾祖父的自殺,曾祖母並沒有對後代透露太多。他的祖母(森丑之助唯一的女兒)在曾祖母去逝之後,為了維持家計,幾乎把曾祖父留下關於考古人類學的民族誌標本之類的東西都賣光了。而很巧的是,曾孫森雅文本人,居然是文化人類學的教授。《生蕃行腳》這本書可以讓他更了解曾祖父的行誼,或許也可以稍稍告慰他曾祖父森丑之助的在天之靈吧!

 

*:〈關於台灣蕃族〉,森丑之助告別台灣演講記錄,原載〈台灣時報〉,19138(大正二年)

 

**:〈八通關越嶺道〉,玉山國家公園網站

 

***:《生蕃行腳》,森丑之助 原著,楊南郡 譯註

 

2022/2/11 森丑之助的《生蕃行腳》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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