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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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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台北地區茶樹的起源*

1. 1856年左右,文山堡十五份庄(今辛亥國小附近)、深坑街農家自福建武夷山及北溪地方帶回茶苗栽種。(藤江勝太郎)

2. 在十八、十九世紀,屈尺庄(今新北市新店)有張某自中國帶回茶種,開始種茶。(藤江勝太郎)

3. 1733年,大坪林(新北市新店)有人從淡水購入茶苗,開始種茶。(台灣茶業志)

4. 1780年,有人自中國帶回蒔茶種子,開始在三角窟(今士林社子)、紅樟湖(今士林芝山)、頂北投(北投湖山里)、南港大坑等地開墾種茶。(台灣茶業志)

結論是,『大台北地區最晚在十八世紀晚期,便有茶樹栽種情形,且茶籽皆來自中國福建地區⋯⋯大屯山區的茶樹栽種甚早,且大屯山區的茶樹多屬「蒔茶」。即以茶樹開花後的茶籽種植,因授粉來源不定,故茶籽長成的茶樹與母株有差異。』*

2019年,從台北市士林區平等里及新北市三芝區圓山里等地的茶園,採集了數株百年的老茶樹的樣本,用簡單重複序列分子(SSR)鑑定技術進行檢測,結果發現:

1. 大屯山區的老茶樹是以茶籽繁殖,也就是所謂的「蒔茶」。

2. 茶種來自中國安溪,和普遍種在武夷山的「奇蘭」種同源。

依照藤江勝太郎的調查報告,台灣茶產業源於安溪移民,在十八世紀末開始生產包種茶(一種半發酵茶),而在十九世紀末(1882)帶入包種茶技術改良成為台灣主流的則是始於同安人。1837年的《噶瑪蘭志略》詳細記錄了安溪人遠至宜蘭收購茶葉的行旅細節,作者因此推論,距離安溪人所在的艋舺地區(今萬華)更近的大屯山地區的茶葉生意,應該也在安溪人的勢力範圍。

1853年,居住在艋舺地區同為泉州府的三邑人(晉江、南安、惠安)和同安人因為素怨及對艋舺碼頭的爭奪,發生械鬥。在三邑人和同安人之間隔著安溪人,人數較多的三邑人強行取得安溪人的「同意」,借道安溪人的地去攻擊同安人。不敵的同安人,敗走到了大稻埕。三邑人自此以龍山寺為據點,完全佔有艋舺碼頭的利益。然而淡水河開了三邑人一個歷史的大玩笑,艋舺碼頭逐漸淤積,終至被同安人經營的大稻埕所取代呢!

安溪人在三邑人與同安人1853年的械鬥之前,就已經主導了北台灣的茶葉生意。而敗走到大稻埕的同安人,在1858年《天津條約》及1860年《北京條約》的開港機會之下外國商人進駐,艋舺碼頭的逐漸淤積,加上陸續從新莊地區敗走也撒往加入的其他同安人,大稻埕因而欣欣向榮。包種茶的改良,由經濟實力愈來愈強的同安人在1882年引進,也就不足為奇了。

依照日治時期的資料,泉州的三邑人主要分佈在淡水老街,在三芝、石門等地幾乎完全沒有三邑人,而且愈往產茶的丘陵地,三邑人愈少。經營茶產業的泉州人,都是安溪和同安籍的。在日治時期,大屯山區的漳州移民增加了,有更多漳州人投入了茶的產業。

大屯山區是平埔族原住民活動的範圍,『漢人移民在大屯山區經營茶產業時,幾乎都有向平埔族繳納租金的記錄。例如,淡水、三芝一帶的大屯社、北投社,或者北海岸的金包里社等,都有向漢人移民收取茶園租金的紀錄。』*

隨著佐久間左馬太在1910年到1915年實施「五年理蕃計劃」,用武力對台灣原住民的傳統活動領域的限縮,隨著隘勇線的前進,接續成立了「三井合名會社」,『在台北州至新竹州一帶之番地兼辦造林、開闢茶園、設製茶工埸於角板山、大豹、大寮、龜山、磺窟、乾溝、三叉、銅鑼灣等處,……1930年時茶園面積已達三千甲以上。……

日治初期的二十世紀初,台灣茶產業面臨印度、錫蘭紅茶、爪哇等地的競爭,日本政府在1918年端出了補助和鼓勵的諸多措施,以「大字」(地方)為補助單位,因此各地成立的茶葉公司都以地名來稱呼,很有意思。

1933年,印度、錫蘭和爪哇聯合減產,意圖控制茶葉的價格,台灣的茶產業看到了機會,紅茶的年出口量爆增至三百多萬公斤。大屯山地區的紅茶產量,也是水漲船高。

受到二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台灣總督府宣布以生產糧食為主要目標,使得在1945年的茶葉產量,急速萎縮至原產量的12%

戰後一直到1951年,大屯山區域的茶產量並没有太大變化。很特別的是大屯山區域所栽種的「其他類」茶種佔總數的40%,高於台北縣的30%。而所謂「其他類」就是用茶籽繁殖的「蒔茶」。足見大屯山地區在那個時候,還頑強地保持著清代延續下來的「蒔茶」傳統。

1955年,印度、錫蘭茶產能恢復,台灣茶產業大受打擊,外銷量爆跌五成。一直到1965年才恢復過來,榮景一直維持到1980年,外銷量穩定達到兩千萬公斤的水準。

1980年之後,台茶不敵國際競爭,改做較精緻的內銷市場。北台灣在比較低海拔的茶園,品質也往往比不過中南部種在比較高海拔的茶,加上北部由於工業化而缺工,茶產業形成「北消南長」的現象,大屯山區的茶產業在這個大趨勢中,也迅速地退出了市場。大屯山區在1950年有4016.9甲茶園,到了1995僅剩120.4甲呢!

大屯山區的茶產業,已經走到了日落黃昏。回顧台灣茶歷史的發展:福建泉州的安溪人引進茶種,後續同為泉州的同安人帶來製作包種茶的技術改良,以及較晚到大屯山區種茶的漳州人,還有租地供新到的移民種茶的平埔族原住民,交織成一幅複雜、美麗的經濟圖像。

所謂產業的發展,原來就是淘汰了沒有競爭力的項目(如茶出口)而取代的則是比較有前景的(如半導體)

當時用茶籽繁殖茶種的「蒔茶」傳統,使得茶葉品質難以控制,但是「蒔茶」所保留下來更豐富多樣化的基因庫,不就成為後來選種、育種的基礎嗎?

在金山、萬里一帶供永久休息的人們安住的地方,在以前都可能長著生趣昂然的「蒔茶」呢,大家要明白才好。泉州的安溪人和同安人,漳州人、平埔族,在過去的這段大屯山區茶葉的發展史上,都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日本人隘勇線推進對原住民的壓迫,三井公司的絢爛,終歸於平靜落幕。淡水河也是,它可以讓一個河港淤積,也同時可以讓另外一個河港活躍起來,歷史的報酬不見得是會賜予那個看起來最強悍的族類的。

大屯山茶產業的過往,諄諄教誨了我們,代表當下一時最夯的行業,並不代表長久持續成功的未來。就這樣。

*:《草山紅》,陳志豪 

2022/8/10 草山紅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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